第37章
作者:拭微
“什么时候的事?”段伏归顾不上在场还有诸多臣子和下属,下意识问。
元都感受到主上一瞬间凌厉逼人的气势,抖了下肩,胆战心惊地道:“听说昨日下午夫人就起了病症,只是一直忍着,直到夜里发起高热,今日没能按时上值这才被管事的发现……”
“既然昨天下午就病了,怎么才来禀告?你手下人干什么吃的。”
他虽把纪吟贬去了掖庭,可不代表她身边就没人守着了。
“说是……夫人不让。”元都将头埋得极低,声音也低到了极致。
段伏归先是一顿,而后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喉咙滚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胸口喷发出来。
夫人不让?
段伏归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猛地提脚踢翻面前的龙案。
这桌案是用木质坚硬的紫檀木雕刻而成的,宽大厚实,起码两百斤以上,却被段伏归轻而易举踹翻在地,竹简砚台哗啦啦落了一地。
下面的大臣都被这一幕吓到了,惊疑不定地相互张望,离得近的隐约听元都说起到了“夫人”二字,如今这后宫里,除了纪吟,又有哪位可称夫人的。
卢硚皱了皱眉。
从前他觉得三皇子段伏归骁勇善战,谋局深远,对于天下局势看得分明,是个十分优秀的继承者,所以他才早早示好,唯一的不足就是膝下没有儿子,没有继承人,但这也不是大问题,他还年轻,今后多纳几个妃嫔,总会有儿子的。
可现在,段
伏归却十分沉迷于齐国公主,甚至在朝上当着这么多臣子的面如此失控。
卢硚也算得上位高权重,自是知道宫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本以为段伏归对她只是一时宠爱罢了,现在看来,这齐国公主在段伏归那儿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高……
虽说卢硚也是汉人,但他现在既为燕国效力,卢氏一族也尽在燕国发展,自是希望燕国强盛,而纪吟却是齐国公主,若段伏归太过看重她,将来只怕于大业不利。
还是要劝陛下早日立后,多纳几位妃嫔,这样或许他就不会对齐国公主那么在意了。卢硚站在原地,清矍的身姿不动如松。
“她现在怎么样了?派太医去了吗?”段伏归终于开口了,此刻各种情绪堵在胸口,憋闷到了极致,然而还是忍不住关心她。
“尤丽几人昨夜熬了药给夫人服下,听说已经好些了,属下也派太医去瞧了。”元都说,又赶紧补充,“主上,朱要把夫人身边的尤丽带了过来,现在正在后殿,您可要去审问她?”
段伏归这才稍稍冷静了些,而后一言不发地大步朝后殿走去。
他一离开,留在原地的大臣们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这是……”
“陛下从前不近女色,现在为了个齐国来的女人,连朝事都撇下了,这个齐国公主怕不是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手段。
……
“她到掖庭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段伏归居高临下地看着朝跪在地上的尤丽和朱要,沉声问。
朱要为人机灵,听到下面的人来报说纪吟今日没去上工,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第一时间想到夫人病了。
初来掖庭的宫女太监都受不住这份苦,更不要说先前金尊玉贵的夫人,于是他立马派人去察看,情况果然如此。
人命关天,朱要哪儿敢自作主张,于是飞快找到元都将事情报了上来,又把跟纪吟接触最多的尤丽押了过来。
现在听段伏归发问,他碰了碰尤丽的胳膊,“陛下问话,赶紧回答,不得隐瞒。”
“回陛下,夫人刚到掖庭时,与、与奴婢分到了一处洗衣,奴婢感觉第一天晚上,夫人应该就有些冻、冻着了,奴婢摸到夫人手脚一片冰凉,还用冷水洗了两天衣裳,昨日下午夫人打水时忽然脱力,差点晕倒……”段伏归气势太沉,又在盛怒中,尤丽被吓得不轻,回话回得也磕磕巴巴。
“你那时候怎么没上报?”段伏归压着怒火问。
“夫人不让。”
尽管已经知道答案,听到尤丽说出口时,段伏归还是忍不住暴怒,“她还说什么了?”
尤丽实在不想把这话说出来,她深知说了只会更加触怒陛下,然而段伏归死死盯着她,脸色越来越阴沉。
“快点交代。”一旁的朱要催促了句。
“夫人说,她不想妥协,所以不让奴婢去找管事。”尤丽颤巍巍地说,头埋得几乎已经要触到地面了。
其实她还巧妙地省去了两个字,当时夫人说的是“不想朝他妥协”。
段伏归的骨节捏得噼啪作响,眼底一片阴霾。
空气安静得瘆人,每呼吸一口气都格外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段伏归几乎已经凝成了石的身影突然动了,大步转身出去,元都连忙跟上去,待走了一段路才发现,主上去的分明是掖庭的方向-
尤丽她们离开后,纪吟精神不济,最后又睡了过去,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因为高热一直出汗,喉咙干灼得厉害,意识被迫转醒过来,她迷迷糊糊撑起身体,想给自己倒杯水喝。
床铺与木桌隔着两步距离,她下了床,双脚刚踩到地上,却忽的失力,直直朝面前栽去,却在这时空中横生出一只修长有力的胳膊揽住她的腰。
一阵天旋地转,纪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已重新回到了床上,身边似还多了股熟悉的气息。
“你要干什么?”
“渴,水,我要喝水。”纪吟还没清醒过来,听到声音,下意识回道。
话音刚落,她唇边就出现了只杯子,湿润的水意浸润她苍白干涸的嘴唇。
纪吟抬起酸软的胳膊,捧着杯子往嘴里灌,“咕噜咕噜”饮完一杯,她说:“我还要。”
她太渴了。
过了几秒,第二杯水送到了她唇边。
这回她没那么急了,思绪渐渐清晰了些,注意到先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这水是温的。
难道是尤丽回来了?纪吟想,又感觉自己现在好像被人扶着,越发觉得猜得没错,努力睁开沉若千斤的眼皮,隔着眸中水汽,看到这张模糊却熟悉的脸后,她怔了下,缓慢地眨了眨眼,逼出眸中的水雾,没错,就是他,苦笑了下,“怎么病了都不让我安生,还让我梦到这个混蛋。”
然后就要推开他。
段伏归脸色铁青,凌厉的五官不见半点温度,用力掐住纪吟的脸,“你好好看看,这是不是梦。”
纪吟被这疼痛刺激得清醒了几分,又听这浑厚的男声如此实感,脑中的混沌终于散去。
不是梦。
“我还想你有多能耐,才不过三四天,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小命都去了半条,这就是你抛弃我给你的锦衣玉食也要过的日子。”段伏归恨声嘲道,说不清这话里的怒有几分是对她的,又有几分是对自己的。
他想,经历了这遭,吃了苦,她总能识相些朝自己服软了吧。
然而她只是一脸淡漠地看着他,一个字也不说。
“说话!”男人加重语气。
说话?纪吟竟“咯咯”笑起来,眉梢绯红,琉璃眼眸汪着春水,语声微软,“我错了。”
段伏归呼吸一顿,心中狂喜,唇角控制不住上扬,却见她霎时又冷下脸来,“如果你要听这句,我永远也不会说,你死了这条心吧。”
段伏归仿佛数九寒天被她从头顶泼了盆凉水,那还未完全扬起的笑凝固在了脸上,呈现出扭曲僵硬的弧度,眼神森然。
一股与那夜不相上下的怒火猛地在胸腔炸开,他猛地一收手臂,纪吟便觉腰腹一痛,几乎有种要断了的错觉。
紧接着,她的脖颈被只宽大粗糙的手掌握住。
段伏归轻轻一收,掌心下那温热的、跳动着的柔软触感就传递到他手上,那么瘦,那么纤细,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只要他轻轻一掐,他就再也不会从这种嘴里听到这些让他发怒的话了。
段伏归虽没经历过情爱,但他知道这种情况是不对的,他是燕国皇帝,不该被个女人如此牵动心神,甚至将来有可能成为他的弱点。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天下风云波谲云诡,他向来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弱点,他或许真的不该留着她……
女孩儿抬起头来,看着他,只是看着他,没有求饶。
纪吟察觉到男人的意图了,她说过她怕死,如果有条件,她会好好活下去,可若他此刻真的要杀自己,她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死,她对这个世界本也没什么留恋的。
段伏归看着这双眼睛,这双让他又爱又恨的眼睛,只要轻轻一拧……
许久,他发现自己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段伏归手一松,丢开她,沉着脸朝外走去。
没了男人力道支撑,纪吟跌回床上,下意识抚上被他掐过的地方,男人方才并没用力,她并不疼,只是有些恍惚。
她看见他眼中的挣扎,他最后还是放过她了,他真的能放过自己了吗?
哪个男人能受得住被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落面子,还落得如此刻薄、毫不留情,所以,他这次应该死心了吧?
虽然她现在还在掖庭受罚,但若是男人当真将她抛之脑后了,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出去呢。
纪吟忍不住想-
第二天,段伏归照常上朝,正逢十五,这是每月两次的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待行过礼,段伏归叫起。
众人照常议了些件事,主要围绕着明年战备,田租口赋等重点,偶尔夹杂几个官员上报说燕国哪儿哪儿出现了祥瑞,段伏归也懒得理会,只叫他们自己处理就行,待议得差不多了,段伏归
问,“诸卿可还有事要奏?”
这时卢硚上前一步,从队中稳步出列,手执笏板,躬身行礼,朝段伏归道:“陛下,臣,卢硚,有本启奏。”
段伏归撩起眼皮看过去,语音微哑,“什么事?”
昨日又跟纪吟吵了一架,他气得几乎一晚没睡,英挺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冷沉的倦怠,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心情不太好。
卢硚正声道:“陛下,《礼记》云:‘天子立后,以配天子,正内治焉。’皇后乃一国之母,表率万民,母仪天下,如今中宫空虚,则内廷无主,纲纪易驰,不惟朝中众人无所适从,天下百姓也恐生疑虑……”
段伏归不语,神色寡淡。
卢硚继续道:“陛下若忧虑冒然立后仓促,也可广选淑媛,先行册封,日后择其贤德者立为皇后,如此亦可绵延皇嗣,两全其美,望陛下早做圣裁。”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为之一静,不少人悄悄朝段伏归看去,见他不曾动怒,便大着胆子站出来,“陛下,臣以为卢大人所言甚是。”
“陛下,臣等附议。”这时又有几人出列。
段伏归明白过来,卢硚今日的上奏绝不是一时兴起,放在以前,他大概率会冷脸拒绝,可想到昨日,他被纪吟的消息冲昏头脑,把大臣们撂在殿里,着实不是他从前能干出来的事,他被纪吟这个女人牵动太多心神了。
大臣们大约也是看出苗头,所以才齐声开劝。
段伏归支起手,捏捏眉心,是啊,他有这么多女人可选,何必非在她身上费心,反正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一点不记得他对她的好。段伏归这般说服自己。
“行吧,着祠部尚书薛肇先行准备相关仪典章程,冯全在宫中协理,详议候选之人,待朕……斟酌妥当,自有旨意。行了,今日就议到这里,退朝吧。”段伏归道。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恭送陛下。”
卢硚与薛肇对视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看来陛下还是理智的。
尚书贺兰坼和护军将军拓跋湟就更明显了,他们在燕国位高权重,家中同样有适龄女郎,早就瞄上段伏归后宫里的位置,若能得到段伏归的宠爱,立为皇后,再幸运地诞下皇子,他们就能更进一步。
宫中没有太后,先帝留下的妃嫔也被段伏归遣散出去,唯一有封号的纪吟还在掖庭,后宫没有主事的,于是负责此事的就成了太监总管冯全。
不知道卢硚他们是早有准备,还是怕晚了段伏归就后悔了,几人动作飞快,不到三日就呈上来一卷名单,朝中有权有势的家族都在上面了,贺兰央央、卢妙、拓跋傅真,当然也有别人。
段伏归才二十出头,年轻又英挺,抛开他燕国皇帝的身份,光是他这个人也有无数女郎愿意嫁给他,更别说若是能为他生下长子,说不定就是燕国未来的太子,自是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
“陛下,人选都在这儿了,那奴婢接下来挑个好日子,将人都召进来,由您亲自点选?”
段伏归打开竹简,漫不经心地看着上面一个个名字,不知怎的,那些墨迹竟仿佛融化开来,最后化作了纪吟那张倔强的脸。
段伏归猛地眨了下眼,幻象消失,只余一个个整齐的名字,男人脸色渐渐难看起来,修长掌骨将竹简一压。
“陛下?”见他久久没发话,冯全又躬着身小心问了句。
“过几日再说。”段伏归语气有些不耐烦。
冯全自是不敢再多言,讷讷应了“是”。
第二天,段伏归骑马带着人出了燕京,直朝京畿大营而去。
段伏归十二岁就开始上战场,十六岁正式领军成为一名主帅,多年来战功卓著,手下亦练出一批骁勇善战的虎狼之师。
他治军手段虽严,但跟着他能打胜战,还能得到赏赐,赏罚分明,只要立功就能往上爬。
乱世从军为了什么,不就是保住性命吃饱饭吗?因此他在军中名声颇盛,众人更是抢破头想进玄鹰卫。
虽是这般,然此前燕国并非他一人独大,各地势力复杂,宫变那夜,他以铁血手段诛杀了段伏义及其一系列党羽,又将其余人贬的贬罚的罚,提拔了自己人坐上去,暂时稳住了局势,但这并非就高枕无忧了。
段伏归将原属于段伏义的一万人马分布在京畿各营中,打散重编,准备转化为自己的直系军队,这练兵自是重中之重。
其实,他已经练过一次了,就是前不久平定段伏建叛乱那次。
但,就如他说的,燕国与秦国之间早晚会有一次决战,燕国地小,人口不如占据凉、雍、并、兖、青几州的秦国有优势,那就只能把仅有的兵力发挥到极致,所以段伏归登基后丝毫未曾松懈,还要亲自来练兵。
他这一去就是七八日。
另一边,纪吟病好后,依旧待在掖庭中跟尤丽她们一起洗衣干活儿。
掖庭虽地处偏僻,但外面的风声还是传了进来。
西北角,宫女们居住的小院。
“听说宫中要选新的妃嫔了。”
“啊?你从哪儿听到的?”
“我那天听朱管事和赵管事打牙子闲聊,说冯公公从别处调了些人手过去,正在准备各家贵女进宫的流程,说不定还会立皇后。”
“陛下宫中要进新的娘娘了,那从前这位……”
“说不定真要失宠了,这些日子陛下一次都没来过。”
“可惜了。”
……
此时天色已黑,走在前面的几个宫女并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渐渐逼近的两道身影。
待那几人回到自己屋中了,尤丽才看向纪吟,“阿吟……”
语气显见的几分担心。
在尤丽看来,纪吟毕竟是段伏归的夫人,不该跟她们一样永远在掖庭被磋磨,她觉得现在的日子只是暂时的,纪吟总有一天会回去,可现在,若陛下真纳了新的美人进宫,对纪吟而言实在算不上好事。
纪吟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担忧,握住她的手笑笑,昏暗的夜色中,洁白的细齿宛如一道月牙,“别担心,我现在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好,每天要洗这么多衣裳,尤其还是大冷天,你的手都要冻坏了。”尤丽有些赌气。
不知为何,看纪吟原本细腻柔软的手一日日粗糙起来,还起了冻疮,这感觉比她自己的手变糙还要心疼。
纪吟摇摇她的手,“我真觉得挺好的,虽然累了些,苦了点,但这不是还有你们这几个好朋友嘛,我觉得比先前自在多了。”
她当然不打算一辈子待在掖庭里,忍过这段日子,等男人真对自己没兴趣了,放松了监视,她说不定就能找到机会离开了。
尤丽还想说什么,纪吟“哎呀”叫了一声,“起风了,我们快进去,今晚把窗户补好,晚上睡觉就没那么漏风了。”
那晚纪吟跟尤丽畅想,说要补窗户,几天后还真给她找到了机会,她在膳堂听到两个太监在那儿说账册对不上账,算了两遍也没算好,第二天朱总管就要来查了,再算不好恐怕免不得一顿责罚,正急得不行,纪吟主动过去帮忙,说她会算账。
这当然是假的,她又不是会计,但也不完全假,普通的加减乘除对她来说完全不成问题,而在这识字率本就低得可怜的古代,对方又只是底层小管事,就算能识字水平估计也很有限,账本肯定不会特别复杂,光凭义务教育的水平都能应付了,她才敢主动接活儿。
对方一开始根本不相信,但认出她的身份后,不由犹豫了。
以她的出身,识字水平肯定比他们好,说不定真有这本事。
纪吟趁机说,她帮他们算账,若算不好,什么都不要,若算对了,他们给她一张新的油窗纸就行。
只是一张油窗纸,并不算贵重,于是二人与纪吟私底下达成了交易。
看着到手
的油纸,纪吟不由笑弯了眼睛。
低矮昏暗的屋子里,大家都围到了窗边,金玲高高举着油灯,尤丽踩在凳子上,其余人小心扶着,纪吟指挥着她将窗纸糊正。
等到终于糊好,众人爆发出一阵热闹的欢笑。
“终于不漏风了。”
“耳朵都清净了,先前每天晚上都呜呀呜响个不停。”
“还是阿吟厉害能搞到这一整张窗纸。”
“窗户补好了,这屋顶也得补补。”纪吟道。
天气越来越冷了,有时早上醒来,地上都堆满了雪,她们还得抓紧时间把屋顶上的雪打下来,不然雪太厚容易把屋子压垮。
即便如此,看着那破破旧旧的屋顶,纪吟都担心哪天晚上雪太大就直接垮下来将她们砸个正着,于是,她第二个计划,补屋顶。
“好,我们想办法把屋顶补上。”其余人道。
日子一晃而过,段伏归练完兵,在京畿大营的最后一天晚上,他在帐前大宴手下大将。
他战时军令严苛,平时却不会过分苛责下属,甚至会大方犒劳他们,金银、美酒、美人,毫不吝啬,现在亦是如此。
军中男人都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拼前程,就算这些已经升到将领的人也是如此,谁也说不好打完一场战命还在不在,常年刀尖舔血,情绪来得更激烈,因此也更放纵自己。
现下军营中,装饰不如宫中华美,但丝竹声声,舞姬翩跹,众人大声说笑,亦是热闹非凡。
郭孝曾向段伏归进献了一批美人,这次也带了过来。
这些美人按照管事的吩咐,各自朝下面的将领们走去,与他们斟酒夹菜,玩乐调笑。
却有一个朝段伏归而来。
她穿了一身汉人女子的衣裙,石榴红对襟衫儿,粉春白绫褶裙,不似舞姬般暴露,却也不算厚实,腰间一段红绸系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软腰,身若轻柳,眸含春水。
段伏归随意瞥了一眼,虽只是不经意间,却也带来一股沉沉的威势,美人僵硬了瞬,见他脸上并无怒色,这才继续跨上台阶,柔身伏跪到他案边,然后小心执起酒壶,往金樽中倒满一杯酒,轻轻送到段伏归面前,软声唤道:“陛下~”
段伏归眼神落在这杯酒上,一顿,握着酒樽的手洁白纤细,宛如剥葱,恍惚又让他记起几个月前的那一晚,那时她也是这般柔顺乖巧,不过,她的指甲一直都是自然的肉粉,从没染过这么鲜艳的丹蔻。
男人沉着脸不说话,美人肩头一颤,大冷的天,后背竟出了一层冷汗。
好在没过多久,段伏归从她手中接过酒樽,仰头一饮而尽,掷在案上。
美人赶紧再往里添酒。
段伏归登上皇位,难得来军中大营一趟,更难得像今日这样放纵,底下将领不停敬酒。
他们都是段伏归的得力干将,段伏归也不想拂了他们的好意,加之他心中憋闷久了,也想趁机发泄,于是来者不拒。
一杯接一杯的烈酒下腹,段伏归的脸色开始涨红,浑身燃起热意,然他的思绪却是清明的。
美人起先十分害怕段伏归的气势,但随着男人喝的酒越来越多,她渐渐大胆起来,甚至在段伏归伸手时主动将酒樽递到他唇边。
这时下面一个将领见了,大声笑道:“陛下可不要辜负美人的情意啊。”
“就是,看美人多盼望您垂怜啊。”
众人不停吹捧。
宴过大半,都是军中粗汉,又喝了酒,现场早已混乱不堪,那些美人被扯到男人们怀里,调笑,喂酒,揉弄……
段伏归从不制止,但他自己却不爱让人近身。
如今面对众人的起哄,不过一杯酒罢了,他想。然后低下头,就着美人的手一口饮尽。
众人见他这回竟真的同意了,惊讶之外,却是闹腾得越发厉害了。
“陛下英姿雄武,引得美人仰慕,也合该收尽天下美人。”
“陛下可算懂这其中的趣儿了哈哈哈……”
美人见状,心中一喜。
夜宴结束,段伏归携着满身酒气回到大帐。
亲卫们抬来热水,先前在宴上服侍他的美人跟进来伺候。
段伏归径自仰躺在床板上,闭着眼,似是睡着了。
紧接着,美人款步来到他身旁,探出手,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男人衣襟时,猛地被只大掌钳住,力气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段伏归倏地睁开了眼,寒光乍射。
美人被吓了跳,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娇声求饶:“陛下,妾奉冯总管的命令来服侍陛下。”
段伏归呼出一口气,松开她,坐起上半身。
这其实是上层男人们默认的惯例,宴会结束后,美人们自然也归属于他们。
段伏归先前没拒绝她喂酒,就是默许了她进屋伺候自己。
他盯着面前的女人看了片刻,昏黄的光影中,美人瓷白的肌肤十分显眼,此时正低着头,露出洁白的额头和小半张侧脸,跟她像极了。
段伏归突然从心底爆发出一股戾气,这些日子众人劝谏的话在他耳边越发清晰起来。
是啊,他是燕国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就非她不可,看,眼前不就有女人愿意服侍他吗?
同样是汉女,同样生得美,且更柔顺。
他一把将人拽过来。
美人跌到他怀里,虽被扯得生疼,心里却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悦。
将人扯过来后,段伏归不再动作,美人却开始大着胆子抚上他胸膛。
他闭上眼,重重喘气,任由女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衣带解开了,男人露出滚烫起伏的上半身,美人柔软的指尖似有若无地点在上面,“陛下~”
女人的脸依偎过来,鼻尖轻触到男人的脖子,然而就在她探出舌尖时正欲吻上男人的喉结时,忽的头皮一紧,被男人拽住头发撤离开来。
“陛下……”美人强忍着痛,仰起脸怯怯地看着他,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以及丰盈的雪白。
段伏归再次睁开眼,头一次认真打量这张脸,她刻意模仿她常穿的衣裙样式,描了妆,昏暗的灯火下,乍一看确实有三四分像她,然而——
她从不会用这种渴望垂怜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生性倔强,只会跟他对着干给他找不痛快,即便偶尔表面装作顺从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有藏不住的不甘和狡黠,像一只伺机逃跑的小兽,暂时的乖顺只是为了麻痹她的猎人。
段伏归重重喘着粗气,只要闭上眼,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这个女人就会体贴柔顺地服侍好他,这半个月的欲就能得到释放。
不过是个女人,
他难道就非她不可吗?
他真的就非她不可吗?
段伏归一遍遍问自己,可看着面前这双与寻常女人别无二致的眼睛,他只感到一阵厌恶,怎么都下不去手。
美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既不说话,也没动静,不由再次唤了声,“陛下?”
语调更软,嗓音更媚。
“滚!”男人突然暴喝。
美人吓了一大跳,身体一软,几乎摔到了地上。
她哭着求饶,“陛下,可是妾服侍得不够……”
“滚开!”
段伏归猛地掀开这个女人,也不在乎自己衣裳是否齐整,
随手一拢,大步跨出大帐,叫人牵马来。
此时已是深夜,雪夜天寒,道路凝霜,实在不宜出门,段伏归却顾不上这些了,他利落跨上马,用力一夹马腹,整个人便如离弦的箭飞驰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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