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落针可闻的客厅内,忽然传来小米受了惊吓的声音：“沈先生，我被你吓到了。”

  沈见青不语。

  小米推开卧室门，低声道：“小姐昨晚没睡好,下午又哭了好久，估计现在也睡不踏实。沈先生要是要在这里留宿,要不要把衣服换掉？我让秦叔给你拿套睡衣。”

  沈见青听到哭二字，脚步顿住，黑夜里没有开灯，而且他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楚表情面目，只听他的声音在冬夜里响起：“为什么哭了？”

  “今天方繁姐来找了她，聊了好久。”小米道：“具体聊什么我就不清楚了。”她就算清楚，也不会说,她只是告诉沈见青，苏淼因为他哭泣了。

  小米把卧室门关上。

  卧室内异常安静,床上的人睡到很轻很轻,平躺着，鲜少睡成这样乖巧,沈见青就这样垂眸看着她,窗帘都没拉,屋外大雪纷飞。

  外面的灯光倒映进来,虽不刺眼,但分不清是室内,还是室外,倒影出红色。

  沈见青收回视线，弯腰，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厚厚的几叠东西，随后把盒子放在地上，干脆就单膝点地，不敢去撑着床，不敢去惊扰睡梦中的人。

  明明在来之前就告诫自己不要吵醒她，但是见到心爱的人，谁又能理智克制？他自认为是个定力很足的人，可是每次在苏淼的事情上，总能失去判断力。

  其实从开始相遇，就已经显露出来，他明明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初见时她就直呼他名字，然后三番几次压在他头上。

  偏偏那时候只认为她娇纵，后知后觉，他的性子，真要论起手段，哪里能给苏淼闹腾的机会。到现在，他才发现，一物降一物，她注定是要骑在他头上。

  他也乐意，非常乐意。

  他伸手把苏淼遮在脸庞上的发丝挽到耳后去，却不小心摸到她眼角还未干掉的泪痕，他是个敏锐的人，未拉上的窗帘、未干的泪痕、乖巧的睡姿。

  他指尖微顿，旋即，卧室内响起他轻而又轻的低语：“知道我来了，还是不愿意见我，是吗？”分明是来不及拉上窗帘，分明还在哭，知道他来了，闭上眼睛。

  苏淼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她根本没睡着，小米和他说的话，还有此刻撩起她发丝的指腹温度，她甚至能透过浅薄眼皮感受到窗帘没拉上透进来的光亮。

  所以她听见了，却没睁开眼睛。

  明明在心里放下狠话，不出现就分手、不出现就不和好、不出现就不原谅，也祷告他要出现，在十二点前出现，她就会原谅他。

  可是真得逞了，却又开始和自己较劲。

  气他为什么不再早点来，委屈他昨晚为什么不来，情绪反复反复拉扯折磨着她，其实睁开眼，他看到她眼里的眼泪，她很肯定他会难受。

  她偏偏就要包着眼泪，死活不肯睁开眼。

  其实就是想让他多哄哄她，可是他会错了意，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他只认为他来的不是时候。

  摸摸她的唇，代表亲吻。

  他起身就走。

  苏淼的眼睛像涂了502胶，怎么都睁不开，明明睁开这些事情就迎刃而解，她就是不，直到门打开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许久后，小米说：“沈先生走了。”

  谁都知道她装睡。

  他选择离开，是因为叫不醒装睡的人，也无法在这件事上大度劝她宽容，更无法像以前那样脱去外套上床抱着她，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做不到，因为她珍贵，这些事情，需要她想清楚，这次，需要她先自我放下。

  沈见青在处理感情矛盾上，其实一片空白，但是每次发生矛盾的时候，他不知道如何处理时，就会把苏淼的感受放在首位。

  代入她、理解她、尊重她。

  察觉到他真的走了。

  苏淼睁开眼，眼泪又沿着眼角流下来。

  又在讨厌自己不应该不理他，又讨厌他不待多一会儿。

  她眼泪停不住。

  空荡荡的卧室，漆黑的夜，外面光线投来，模糊的视线里，余光忽然看见床头柜处的阴影，她顿住，扭头，厚厚一叠的文件，最上面搁置了牛皮信封。

  苏淼心跟着颤动，伸手撕开牛皮信封。

  龙飞凤舞的字迹，是沈见青的。

  字不多，却已经是他的极限。

  没想到他这样身居高位的男人，还会亲自写信。

  苏淼诧异的念头闪过，却又觉得很感动，书信的方式远比言语来的更加有诚意，那些本应该说出口的对不起，全在这封信里。

  淼淼。

  我知道这件事情令你难以接受，哪怕当时我们并不相爱。但我的做法就像白纸开始就被我写下一个污点。

  你气我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也变成欺负你的人。

  其实遇见你之前，我是个极度自私的商人，因为我不为我自己，就无人为我。

  但是自从遇见你，我发现我改变了许多，我的世界里多了许多有趣的生活，是你的善良和可爱感染了我，我是个不擅长表达的人，但是总会在忙完手头的事情时，想起你。

  每每想到生命里多了个需要被爱包围着的小朋友，这颗心也逐渐生出血肉，会因为你而发软。为你而感知到喜怒哀乐。

  嫁给我之前，你是被爱包围着，我想如果我还能有机会，能否在后半生的每日每夜里，让我来爱你。哪怕我不会爱人，但为了你，我会主动学会去正确爱人。

  苏淼眼眶湿润，握着信，信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没有气你的那句话，无需自责。

  他怎么知道她自责，自责那天说的那些侮辱性的话，眼泪掉下来砸在信封上，视线逐渐模糊，看向信封下压着的那些文件。

  擦去眼泪，视线清晰，清楚可见是什么。

  全是股权转让，苏淼翻到最后，有一行话吸引了她。

  沈见青自愿将沈氏集团个人名下所有股权转让（自动赠予）给苏淼女士——

  他要把沈氏集团下的所持控股全部转让给她？

  沈见青努力那么多年，拼搏那么多年，就是为了要掌握实权，如今，轻易把打下来的江山，全部赠予她。

  她其实有责怪他为什么昨天不来找她。

  非要在股东大会后来找。

  才意识到这就是他为什么昨天不找她的原因，

  他在道歉，在弥补。

  他们的开始是因为利益，他做了局。

  她知道沈氏股权对他而言有多重要，几乎可以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拿到实权。

  但是此刻，他把今天股东大会后，所获取的所有股权利益，全部给她，心甘情愿赠与她。

  这个道歉的行为，是他深刻认识到错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做局让她走进这段婚姻。

  可是这段婚姻，从开始到现在，她内心无数次感慨，还好嫁给了沈见青。

  她从未后悔走进他设的局。

  因为这场局，她才意识到，婚姻是幸福的。

  意识到这点，苏淼翻身下床想去找他，要去找他，下床的瞬间，却不小心踩到地上盒子。

  低头看去，盒子旁边，是双粉色高跟鞋。

  她需要的东西很少，物质精神，所以他送来送去，只能想到粉色高跟鞋——

  但这次，他送了双她现在能穿的。

  苏淼抹掉眼泪，毫不犹豫，套上就去追沈见青。

  在奔跑出去的时候，她打电话给沈见青。

  他是瞬间接了电话，苏淼道：“我要见你。沈见青，我要见你。”

  他在那边沉默好久，电梯提示抵达负一。

  苏淼毫不犹豫摁下电梯追出去。

  狭小空间里，看着数字不断变化。

  方繁的话在耳边响起，字字句句，如今想起依旧锥心。

  “沈见青肯定没告诉你，他母亲是怎么离开的，当时他应该才十岁，那段时间我小姨住院，因为得了抑郁症，沈见青每天放学都会去陪他母亲。”

  “我听护士说，那天小姨是跳楼去世的，从医院跳下来，正好砸在了沈见青的面前。”

  “他还带了小姨爱吃的豆汁。”

  ——负一到了。

  电梯提示音打开，没有看见沈见青，但是却看见了圣诞老人。

  地下室内空无一人。

  苏淼从电梯出去要找他，路过圣诞老人的时候，闻到熟悉的雪松木香，她停下脚步，站在圣诞老人的身边，红着眼眶，穿着白色睡衣和粉色高跟鞋。

  就这样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行泪直接掉下来：“沈见青？”

  是疑问，是肯定。

  小米那句：沈先生，你吓到我了。

  是因为他穿着满身红出现在家里。

  “沈见青！”苏淼生气了。

  气他怎么能穿上这个衣服，为什么要穿这个衣服。

  圣诞老人终于摘下头套。

  露出沈见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汗水打湿发丝，他伸出手抹去她的泪，低声道：“今天圣诞节。”

  “我不想你因为没有圣诞老人而伤心。”

  所以他套了个圣诞老人的衣服。

  根本没想过，以他的身份地位，哪里需要这么低微？

  只是没想到，来到这她不愿意见他，装睡都不愿意见他。

  他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在初见的时候，派头那么大，连庄叔都对他避让三分。

  如今，穿着这圣诞老人的衣服走在外面，只是为了她童年的一场哭泣。

  他明明给过她一双十岁的粉色高跟鞋。

  已经是弥补了遗憾。

  可他还觉得不够，送了双现在能穿的粉色高跟鞋。

  还要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来送，好像才能让她的遗憾弥补。她那么没心没肺的人，其实哪里还记得了那么多。

  苏元恺口中的一场笑话而已，只有沈见青在认真对待，只有他记在心里。

  他的十岁，母亲跳楼自杀死在他面前；

  她的十岁，因为没有圣诞老人而哭泣。

  可是现在，圣诞老人再次出现了。

  他爱人的方式拙劣却又热烈。

  苏淼在他怀里，踮起脚尖，捧着他的脸颊，对准他的唇就吻上去，这次是她主动地，辗转反侧，舌尖在打转，千言万语汇在这里。

  方繁在家里的时候，参观苏淼的珠宝，看见沈见青下聘时送给她的帝王绿，笑着道：“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苏淼摇头。

  “这是方家祖传的帝王绿，只给认定的儿媳。但是小姨出嫁的时候当成了陪嫁，沈见青什么时候送给你的？寓意是非你不娶，此生此世认定你了。”

  苏淼眼泪又落下。

  就算一切的开始都是他布置的棋盘，但送给她帝王绿开始，就代表他已经弃子投降。

  吻停止，沈见青捧着她脸颊，低声道。

  “淼淼，原谅我，好不好？”

  他把额头抵着她，轻轻呼吸。

  苏淼眼泪落下，咬在他脸颊，见他吃痛才肯作罢，她说：“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