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你是不是那个奸人？

  林旭谢过恩，依言在锦墩上坐下，但只坐了半个屁股，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回话的姿态。
  “闻陛下龙体违和，臣心中万分忧虑，不知陛下现在感觉如何？”
  林旭的语气充满了真切的关怀。
  齐文泰似乎有些疲惫，再次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朕无碍，不过是些许小恙罢了。”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却清晰无比。
  殿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就在这时，齐文泰忽然凝视着林旭，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光。
  “林旭，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讲，臣知无不言。”
  齐文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若有一日，朕需要你的命，来换朕的命，你……可愿否？”
  这个问题，阴冷而又直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人心。
  魏全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一个聋子。
  秦录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林旭，想看看这个自己颇为欣赏的下属，会如何回答这道足以决定他命运的送命题。
  林旭心中雪亮。
  这是齐文泰的试探。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锦墩上站起，对着齐文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此言，折煞臣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臣之贱命，皆拜陛下所赐，若无陛下天恩，林旭怎有今日之荣光？”
  “若能以臣这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换得陛下万寿无疆，龙体康泰，臣，万死不辞！”
  说罢，他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的秦录，目光决绝。
  “秦大人，借刀一用！”
  秦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在当场。
  看着林旭那双写满了“忠诚”与“决绝”的眼睛，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林旭见他不动，似乎是等不及了，竟要伸手去拔秦录腰间的绣春刀。
  “行了。”
  龙榻上，齐文泰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
  “演给谁看呢？”
  他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那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垂危君主的模样。
  “你腰上那柄绣春刀，是御赐的摆设不成？还需要跟别人借？”
  林旭的动作，顿时僵在了半空中，脸上那股决绝的表情，也瞬间凝固，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嘿嘿……”
  齐文泰看着他这副模样，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嘴角却向上扬了扬。
  “起来吧。”
  “朕还没那么不堪，需要用臣子的命来给自己续命。”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命，朕暂时给你留着。”
  这句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林旭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他知道，这一关，自己算是过了。
  然而，他这边刚松了口气，一旁的高云天师，却不甘心就此罢休。
  “陛下！”
  高云天师上前一步，神情肃穆，义正辞严地开口。
  “龙体为重啊！国运为重啊！”
  “自古以来，邪不胜正。此等以阴诡之术窃取国运的奸邪小人，留之何用？必成心腹大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一个为国除奸的忠臣。
  “依贫道之见，唯有立刻将此獠找出，当场斩杀，取其心头之血，辅以贫道秘法炼制的丹药，让陛下一并服下，方能镇压邪祟，补全陛下亏损之龙气，永葆圣体安康！”
  说罢，他那阴冷的目光，如同一条毒蛇，再一次死死地钉在了林旭的身上。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林旭的眼神之中，也终于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冷色。
  这个神棍，是真的想要自己死。
  然而，不等他开口，齐文泰却再次打断了高云。
  “不急。”
  齐文泰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他淡淡地瞥了高云一眼，那眼神虽无波澜，却让后者心头一寒，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朕的身体，自己清楚，还没到那个地步。”
  齐文泰缓缓说道，随后他撑着床榻，似乎想要坐起来一些，魏全见状，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垫上了一个明黄色的靠枕。
  靠稳之后，齐文泰的视线，从林旭和秦录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高云的身上。
  “天师今日开坛作法，也劳累了，先回炼丹房歇着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朕与秦爱卿、林爱卿，还有些体己话要说。”
  此话一出，高云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僵。
  这是……在赶人了？
  而且是把他当成外人，要和锦衣卫的两个心腹，说“体己话”？
  “陛下，这……”
  高云脸上露出几分不甘，还想再说些什么。
  然而，一道如山般沉稳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他的身侧。
  木铁峰，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近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更是古井无波，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高云天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动作很标准，很恭敬。
  但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压力，却让高云天师将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高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浓烈至极的怨毒与不甘，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林旭。
  随后，他对着齐文泰行了一礼，一甩手中的拂尘，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又在木铁峰的示意下，被两名小太监无声地合拢。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音。
  整个德馨殿，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寂静。
  也隔绝了，所有的伪装。
  就在殿门合拢的那一刹那，龙榻之上的齐文泰，动了。
  他那原本需要靠枕才能勉强支撑的身体，竟是缓缓地，坐直了。
  腰杆挺得笔直。
  那张蜡黄虚弱的脸，仿佛只是错觉。
  那双疲惫浑浊的眼，此刻也重新凝聚起了神光，锐利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那股久病缠身的虚弱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威仪。
  齐文泰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林旭的身上，那眼神中的审视与探究，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强烈。
  “林旭。”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虚弱，而是充满了中气，带着一种独特的、让人心头发颤的磁性。
  “你，都听到了吧？”
  林旭垂着头，恭声道：
  “臣，听到了。”
  齐文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朕的宫廷大天师，当着朕的面，指认你是潜伏在朕身边的奸人，是要窃取朕气运，吸食朕龙气的邪祟。”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一柄小锤，不轻不重地敲打在林旭的心防之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迫人的压力，让德馨殿内的空气都变得冷了几分。
  “现在，你来告诉朕。”
  “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