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千里奔赴

  马蹄踏碎的，不再是官道上的尘土，而是混杂着绝望与死亡气息的稀烂泥浆。

  当李子城一行人终于抵达河南兰阳地界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官吏迎接，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浑黄汪洋。曾经的沃野千里，此刻尽数被咆哮的黄龙吞噬。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冲垮的房屋残骸，以及……那些在水中载沉载浮，早已面目全非的人畜尸体，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惨烈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腥臭，那是泥土、腐烂的草木与尸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凄厉的哭喊声，从远处那些临时搭建的，如同孤岛般的土坡上传来，像是无数冤魂在对着这苍天泣血哀嚎。

  “大人……”周满这个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攥紧了缰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李子城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他没有看那些尸体，也没有听那些哭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那道如同被巨兽撕开的，狰狞的决口。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走。”

  当地的知府和一众官吏，早已等候在了一处地势较高的临时府衙里。见到李子城那身刺眼的太子詹事官服，为首的河南知府连忙迎了上来，一张脸上挤满了悲痛与惶恐。

  “下官……下官叩见钦差大人！”他带着一众官员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大人，您可算来了！这天杀的黄河，一夜之间，就……就……”

  “死了多少人？”李子城打断了他的哭诉，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那知府一愣，支支吾吾地道：“这……水势太大，一时尚未……未能统计……”

  “粮食还够吃几天？”李子城再问。

  “府库的粮食……早已告急！下官已派人向周边州府求援，只是……路途阻绝，怕是……”

  李子城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无能”与“推诿”的脸，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他甚至懒得再多看此人一眼，直接转身，对着身后那数十名从京营带来的精锐亲兵，以及随行的东宫属官，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一！开兰阳府所有官仓、义仓！所有粮食，由我亲兵接管，统一调配！凡有敢私藏、阻挠者，杀无赦！”

  “第二！所有活着的灾民，无论男女老少，以工代赈！青壮修筑临时堤坝，妇孺老弱负责转运土石！每日一结，凭工领粮！凡有趁乱生事，煽动流民者，杀无赦！”

  “第三！立刻行文沿途所有州府！奉太子令，敢有对北上逃难之灾民，设卡阻拦、驱逐不救者，以谋逆论处！”

  三道将令，三道杀无赦！

  那股不容置喙的铁血煞气，瞬间将这片临时府衙内的哭天抢地，压得鸦雀无声！河南知府和他身后的官员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钦差大人，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们以为等来的是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文官，却没想到，来的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那知府终于反应过来，颤抖着说道，“开仓放粮，需有户部行文……以工代赈，更要工部核算……”

  李子城缓缓转过身，那双结着冰的眸子，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规矩？”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现在，这灾区之内，我李子城的话，就是规矩。你有意见？”

  那知府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会下令，将他的脑袋，挂在府衙的旗杆上。

  雷厉风行的手段，很快便见到了成效。当第一批热气腾腾的米粥，发到那些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灾民手中时，整个混乱的灾区，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当“以工代赈”的告示贴出去，无数走投无路，几乎要沦为流寇的青壮，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纷纷涌向了决堤口，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劳作。

  李子城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望楼上，冷眼看着下方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安抚灾民，只是为了给他腾出时间，去做那件真正重要的事情——找出真相。

  第二日，他亲自带着周满，来到了那道巨大的决口。

  浑浊的黄浪，依旧在疯狂地冲刷着堤坝的残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决口边缘的土石，还在不断地坍塌，掉进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李子城无视了脚下的危险，一步一步，走到了溃烂的堤坝核心。他蹲下身，伸出手，直接插进了那被水泡得如同烂泥般的堤坝剖面，然后，狠狠地抓了一把。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的，不是预想中坚硬的青石碎块，更没有丝毫糯米汁凝固后的粘稠痕迹。

  有的，只是掺杂着些许碎石的，劣质的黄沙和烂泥！

  周满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道：“这……这他娘的是豆腐渣！这帮天杀的畜生！”

  李子城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泥沙，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挤落。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眸子深处，却燃起了一团足以焚尽八荒的黑色火焰。

  天灾？

  不。

  这是人祸！是一场用数万条人命作为代价的，丧尽天良的贪腐！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奉天殿上，英国公张辅和成国公朱勇那一张张义正言辞的脸。

  好。

  好的很。

  你们不是要将我逼出京城吗？不是想让我在这片烂泥潭里活活淹死吗？

  那我就把这片烂泥潭，彻底掀个底朝天！把你们所有埋在里面的根，一根一根，全都给它揪出来，晾在太阳底下，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血，多少脓！

  当夜，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油灯如豆。

  一名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工匠，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子城，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老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叫王四，永乐八年，曾是修缮这兰阳大堤的工头，对吗？”李子城坐在唯一的条凳上，声音平淡，却让那老工匠抖得更加厉害。

  这是他派人从数万灾民中，费尽周折才找到的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