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铃声入骨

作者:擎山
  古北口义学的窗户纸刚糊上不久,透着一股子新浆糊的酸味。

  “冰河裂,铁马渡……”

  孩童们的诵读声里混进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后排角落里,个梳着冲天辫的小娃娃正眯着眼,伸出根手指在窗棂上有节奏地敲着。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诵读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调子有些怪,不像是敲木头,倒像是刻意在模仿某种金属撞击后的余韵——三长一短,正是那日雾灵山上耶律延撞铃的节奏。

  老塾师气得胡子乱颤,戒尺高高扬起,刚要在那不知轻重的脑门上敲个脆响,门口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宋江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抬了抬下巴:“让他敲。”

  塾师手里的戒尺僵在半空,惶恐地就要行礼,却被宋江眼神止住。

  “小孩子懂什么殉道?”宋江盯着那还在忘我敲击的顽童,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现在他觉得这是好玩的新调子。让他敲,敲个十天半个月,这声音就成了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神圣这东西,最怕的就是变成儿戏。忘了为何而敲,那才是真的杀人不见血。”

  宋江转身欲走,脚尖却踢到了墙角一堆刚刚清扫出的灶灰。

  他目光微凝,蹲下身,两指从灰堆里夹起一块被烧得半黑的木片。

  木片边缘焦黑,中心却刻着个残缺不全的“约”字。

  这字藏得深,显然是有人趁着生火做饭时,想偷偷烧给这义学里的“鬼”看,却又怕被发现,匆匆埋进了冷灰里。

  “藏得倒是严实。”宋江两指一搓,那脆弱的炭化木片便碎成了齑粉,随风散去,“可惜,火一旦熄了,灰里的东西就只能是灰。”

  赎罪营的帐篷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而是那种沉积已久、混杂着铁锈和汗水的陈味。

  韩小义像尊石像般独坐在马扎上,手里那口没了舌头的铜铃已经被擦得锃亮,泛着诡异的青光。

  但他似乎仍不满意,手指蘸着碗里的雪水,混着自己指尖崩裂流出的血丝,一遍又一遍地在那复杂的纹路上抠擦,仿佛要擦掉那日溅在上面的每一滴耶律延的血。

  帐帘被掀开,寒风卷着雪沫涌入。

  林昭雪一身戎装,腰间的佩刀挂着霜。

  她看了一眼那碗已成淡红色的雪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说半句劝慰的话。

  这种时候,廉价的同情是对死人最大的侮辱。

  她从怀中掏出一卷粗糙的灰色麻布,随手扔在韩小义面前的案几上。

  “主公有令,明日赎罪营拔营,负责清点木寨遗物。”林昭雪的声音清冷,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这铃铛若是还想挂在脖子上,就用布裹严实了。军容不整,斩。”

  韩小义擦拭的手指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头,眼眶里干涩得可怕,全是红血丝,却唯独没有泪。

  那眼神像极了荒原上护食的野狗,透着股绝望的执拗。

  “若是在那废墟里寻得《山中录》的残页……”他的嗓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可否不焚?”

  林昭雪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这副人鬼难辨的模样,想起了宋江临行前的交代——“堵不如疏,让他留着念想,总比让他变成那个念想强。”

  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藏好。别让主公看见。”

  战俘营的囚帐设在背阴处,阴冷刺骨。

  陈小佛已经三天没张嘴了。

  这个瞎了眼的铸铃匠人盘腿坐在烂草堆上,整个人干瘪得像截枯木。

  宋江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刀,也没带刑具,而是亲自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

  那是军中特制的“三锅粥”——栗米、黑豆混着咸肉丁熬得极烂,油脂的香气在逼仄的囚帐里霸道地横冲直撞,直往人鼻孔里钻。

  “你铸铃是为了让人信那个‘约’,我煮粥是为了让人活命。”宋江将碗放在陈小佛膝前,瓷碗碰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咱们赌一把,看看是你的铃声传得远,还是我的粥香飘得远?”

  陈小佛那双灰白的眼珠动了动。

  他是个匠人,更是个饿了三天的人。

  嗅觉在视觉丧失后变得异常敏锐,那股子肉香就像钩子,勾着他胃里残存的酸水疯狂翻涌。

  他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摸索着触到了碗沿。

  碗壁温热,那是活着的感觉。

  “铃声……可传三谷。”陈小佛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却透着股死理,“这粥香,能达几村?”

  “只要灶火不灭,十里炊烟,皆是我声。”宋江蹲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铃声需要人死才能响,我的声音,只要人张嘴吃饭就能听见。”

  陈小佛的手抖了一下。

  他端起碗,仰头,喉结剧烈滚动,滚烫的粥水顺着嘴角流下。

  次日清晨,看守回报,那瞎子喝完粥后,主动要了些黄泥和麻绳,把屯田司那几口破损漏水的大陶瓮给修补好了。

  夜色深沉,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赵内侍像只黑猫般悄无声息地滑进帐内,呈上一份密报:“大都督,木寨虽焚,但周边几个村落有些不对劲。夜里常有百姓偷偷用陶碗盛雪,摆在门口,嘴里念叨‘约在,梁山在’,行私祭之礼。”

  宋江翻阅公文的手顿都没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蠢材才去禁。”他朱笔一挥,在另一份公文上批了个大大的“准”字,“百姓祭拜,是因为他们觉得那是亏欠,是神迹。既然他们精力旺盛没处使,那就给他们找点事做。”

  他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林昭雪:“传令下去,调赎罪营去各村协助春耕。另外贴出告示,凡是参与助耕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每日可领印粮三斤。记住了,是‘领粮’,不是‘施舍’。”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用实实在在的粮食,把那个虚无缥缈的‘约’字给置换出来。当他们手里的碗装满了沉甸甸的米,谁还会舍得倒出来去装那一捧没用的雪?”

  以劳代祭,以实替虚。这世上最硬的道理,永远是肚子里的饱腹感。

  更深露重,营地里渐渐静了下来。

  宋江独坐在案前,桌上摊开着那张韩小义拼死找回来的《山中录》残页。

  纸张边缘被火燎得焦黑,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唯有耶律延临死前写的那句还依稀可辨,只是后半截被韩小义吞进了肚子,只剩下前半句。

  “道不在碑,在碗底。”

  宋江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幽深的光。

  这句话太毒了,耶律延这是要把“道”下沉到每一个吃饭的碗里,让人只要端起碗就能想起他的理。

  “老鬼,你倒是死得透彻,想把我也装进这碗里?”

  宋江轻哼一声,提起朱笔,在“碗底”二字旁重重画了个圈,随即在旁边空白处批注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

  “碗可碎,灶不可熄。”

  他唤来亲兵,将这张残页递过去,语气森然:“把这句话送去砖窑,命匠人连夜赶制新一批屯田灶砖,将这四字阴刻在砖侧。我要让这梁山治下的每一口锅,都架在我的道理之上。”

  帐帘微动,风送来远处巡夜孩童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却已经带上了几分嬉戏的轻快。

  宋江闭上眼,靠在虎皮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与那孩童的哼唱截然不同,沉稳而压抑。

  “再过三年,”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们连调子都会走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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