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无名炊烟

作者:擎山
  陈马奴愣了一下,下意识抓了抓满是冻疮的后脑勺,试探着答道:“风?这北边的风硬,火借风势……”

  “风只会把火吹散。”宋江将酒壶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缺的是引信。咱们的人手撒在这一百多里的荒原上,就像洒进海里的沙子,遇着事儿,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没人听见,心就慌;心一慌,这火就灭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帘布,指着远处几缕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青烟。

  “百姓最怕的不是死,是被遗忘。哪怕只是一道烟,只要有人看,有人应,这心里就有了底。”宋江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传令下去,自明日起,各村设‘烟律’。晨烟直上报平安,午烟三断示警讯,暮烟盘旋即求援。我要这百里烽燧,全变成百姓自家的灶台。”

  陈马奴眼睛猛地瞪圆了,一拍大腿:“高啊!这一招,不用咱们多派一个兵,几百个村子全成了咱们的哨塔!”

  三日后,西风烈。

  林昭雪策马巡过一片枯林,那本该直冲云霄的晨烟,在前面的山坳里却显得有些稀薄。

  她心头一紧,带人循着烟迹摸进谷底。

  破败的茅屋外,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正缩在墙根下,哆哆嗦嗦地往火盆里塞着纸页。

  火苗舔舐着纸张,发出一股油墨烧焦的怪味。

  林昭雪定睛一看,那在火光中卷曲变黑的,竟是梁山军视若珍宝的《分食录》。

  “住手!”林昭雪翻身下马,一把夺过那半本残卷,指尖被炭火燎得生疼,“这是军中铁律,是救命的册子!大娘,你为何毁它?”

  老妪被吓得一激灵,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缩成一团:“军……军爷,老婆子不识字啊。这就跟那鬼画符似的,看着眼晕。老婆子只记得那年大雪夜,有个红脸汉子送了半袋麸皮……如今家里灶冷,我想着这纸厚实,不如烧了暖暖手。”

  林昭雪握着残卷的手僵在半空。

  那上面写满了“仁义”、“均平”的大道理,可对于眼前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老妪来说,还不如那一瞬的炭火来得实在。

  字是给读书人看的,命是给穷苦人活的。

  回到大营,林昭雪没去领罪,而是直接找了几个画师,铺开纸笔:“以后不要写字了。画!画那大碗的米,画那挡风的墙,画那如果偷粮就被砍下来的手!让三岁娃娃也能看懂,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活路。”

  与此同时,赵内侍觉得自己快冻成一条死鱼了。

  他裹着一件满是羊膻味的破皮袄,已经在十几个村子里转悠了三天。

  宫里给的密旨是查那个传闻中的“旧约使”,村民嘴严得很,问急了就只有一句话:“白袍蒙面,夜里送粮,不知姓名。”

  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行径,在赵内侍看来,比直接造反还可怕。

  这收买的不是人命,是人心。

  他一路循着车辙印,终于在那个废弃的磨坊里有了发现。

  石磨底下的冻土明显被翻动过。

  赵内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刨开土层,里面赫然埋着一只陶罐。

  罐口封着油布,揭开一看,半罐精米,两块咸肉,还有一块木牌,上面只刻着“第三十七号屯”。

  “赃物!这就是私结恩义的铁证!”赵内侍刚要去抓那陶罐,一只硬邦邦的靴子突然踩在了罐口上。

  陈马奴不知何时像个幽灵般出现在磨坊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风灯,那张黑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陈……陈统领。”赵内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杂家……杂家只是路过……”

  “路过?”陈马奴嗤笑一声,脚尖轻点,将那陶罐重新踢回土坑里,“大人可知这是什么?”

  赵内侍拼命摇头。

  “这叫‘无名仓’。”陈马奴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撒在坑里,“这北地有些人,穷是穷,但骨头硬。你当面施舍,他觉得是嗟来之食,宁可饿死也不受。主公说了,既然要活人,就得给人留张脸。米埋在这儿,谁饿极了自己来取,不用磕头,不用谢恩。知恩不谢,那才是有尊严的活人。”

  赵内侍看着那渐渐被掩埋的陶罐,喉咙里像是卡了块冰。

  宫里赏赐个馒头都要让人跪三个时辰谢恩,这梁山……这宋江,竟然把恩义藏在地底下?

  这哪里是草寇?这分明是想做圣人!

  消息传回中军帐,宋江正在擦拭那把从未出鞘的佩剑。

  “这‘无名仓’做得好。”宋江听完汇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既然赵公公都替咱们验过货了,那就扩。再设一百处。”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枚铁心印:“传令骑兵,以后往无名仓里补粮时,不必见人。只在仓边的泥地上,留下三枚蹄印。前深后浅,呈‘品’字形。”

  数日后,北风卷地。

  一个瞎眼的老汉摸索着来到村口的枯树洞前。

  他的手指触到了冰冷的冻土,那里有三个清晰的凹坑,里面还带着马蹄踏过后的余温。

  老汉的手颤抖起来,他没喊人,也没跪拜,只是从树洞里摸出两块风干的粟米饼,塞进怀里。

  “从前官家发粮,得把头磕出血才能领一碗霉米。如今这救命的粮食,连个想让人报恩的脸都不露……”老汉那空洞的眼眶里流下两行浊泪,“这世道黑啊,可这马蹄印子,倒比大老爷们的眼睛还亮堂。”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宋江立于高坡之上,身后的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这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不再是一片死寂。

  数十个村落的炊烟在晚霞中袅袅升起,有的笔直如柱,有的随风轻摆。

  那不仅仅是烟,那是无数个活着的呼吸,是一张无声却严密的军令网。

  蹄声急促,林昭雪策马冲上高坡,马鼻喷着白气。

  “哥哥。”她勒住缰绳,语气急促,“辽东斥候急报,耶律延残部正在白狼山集结,看样子是想借着这两天的雪势搞反扑。咱们是不是先撤回山口防守?”

  宋江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远处那片炊烟图景上。

  “撤?往哪撤?”宋江抬起马鞭,指着那片烟火,“你看那烟,弯而不散,根根都有主心骨。民心已定,这地底下的根扎得比城墙还深,区区雪崩何足惧?”

  林昭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要开口,瞳孔却猛地一缩。

  视野尽头,最偏远的第七号屯,那原本应该升起的暮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消失得干干净净。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根本不需要斥候的令旗,那断掉的烟就是最凄厉的号角。

  “走!”

  宋江厉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黑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林昭雪紧随其后。

  两骑卷起漫天雪粉,朝着第七号屯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身后那片依然在风中坚守的炊烟,如千万只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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