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蹄声验忠

作者:擎山
  林昭雪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她翻身下马,战靴在大理石般的冻土上敲出一声闷响。

  那几个穿着公服的衙役正变着法儿地在那儿抖威风,腰间的铁尺晃得叮当响。

  领头的吏员生了一张浮肿的冬瓜脸,鼻尖被冻得紫红,手里捏着一叠刚撕下来的税票,笑得一脸褶子,像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

  他正把一枚带着泥垢的铜钱往掌心里抛,斜眼瞅着林昭雪:“哟,这不是梁山的林大统领吗?这北境的盐税,可是郓城县里刚下的文书,咱们这也是按章办事,给圣上当差,您这……”

  林昭雪没废话,反手从甲胄内侧掏出一枚铜印。

  那印通体乌黑,是拿那夜冰河血战烧断的残刀熔铸的,边角还带着火燎过的粗糙感。

  她猛地一步跨上前,在那吏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夺过他案头上的税簿,“砰”的一声,黑印重重地砸在那些歪斜的数字上。

  “按章办事?”林昭雪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子,“这印里熔了三百二十七口断刀,每一口刀的主人,脑袋都挂在长城根下。你收的是税,他们丢的是命。这印认人不认官!你今日敢多抽一成,便是欺这三百二十七个英魂还没走远!”

  冬瓜脸吏员被这一声暴喝吓得腿一软,屁股直接坐到了泥水里。

  他那双浑浊的眼盯着那枚黑黢黢的印章,只觉得一股杀气顺着脚心直往脑门上钻。

  周围的商贩和百姓原本低着头,此刻却齐刷刷地抬起眼,看向那枚黑印。

  “铁心印……是铁心校尉的印!”一个卖盐的老汉抹了把眼泪,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嗓子,“林将军,求您给做个主啊!”

  “铁心公断!”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先吼了一声。

  紧接着,这呼声像野火一样在大集上炸开,一浪高过一浪。

  那吏员抖成了一个风中的烂口袋,顾不上官威,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带出来的税银撒了一地也不敢捡,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姑奶奶饶命!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林昭雪收起印,没看他一眼,拨转马头,厉声喝道:“回营!”

  归程的雪渐渐紧了。

  马蹄踏在雪里,咯吱咯吱地响。

  林昭雪的心情却并没因为刚才的痛快而好转,她反复摩挲着掌心里的印章。

  这种拿命换来的威信,总让她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忽然,一道苍老的身影从路边的干草堆里扑了出来,险些撞在她的马蹄上。

  “将军止步!”

  那是名老兵,左袖空荡荡的,在风里飘得像面断了线的旗。

  他手里横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宽刃大刀,跪在雪地里,拦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林昭雪勒住马。

  “小的王二,是王铁心的同乡。”老兵声音嘶哑,双手将刀举过头顶,“我哥那晚也死在冰河里了,可这碑上……没他的名字。小的自知卑微,不求抚恤,但这名录……”

  林昭雪眉头一皱。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晚的名录是她亲手核对的。

  她接过刀,拔出半寸,一股陈年的血腥气夹杂着寒气扑面而来。

  她翻开随身的皮囊,迅速对比了一下名录。

  无载。

  “带上他,去见哥哥。”林昭雪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古北口大帐内,松脂香被炭火烘得有些发苦。

  宋江坐案几后,指尖捻着那把旧刀的残片。

  曹操的灵魂让他对这种“漏录”极其敏感——军队的根基就在于“赏罚分明,死生有名”。

  如果有人舍了命却连个名字都没留下,那这刚立起来的军心,瞬间就会烂掉。

  “刘火工,你来瞧。”宋江抬头,眼神犀利。

  刘火工是个满手老茧的匠人,他接过残刀,凑在灯火下仔细审视。

  突然,他发出一声惊呼,从怀里掏出一柄小锉,在刀鞘内壁轻轻一撬。

  一抹灰白色的细粉顺着缝隙洒在案几上。

  宋江目光一凝。

  “这是……骨灰?”林昭雪惊呼。

  “主公,属下明白了。”刘火工声音颤抖,“王铁心那晚临死前,把自己兄长的骨灰藏在了刀鞘夹层里,他大概是想……带着亲人一起杀出去,同葬故土。咱们熔刀铸印时,这刀鞘并未入炉,所以他兄长的名,就这么断了。”

  宋江沉默了。

  他看着那一滩灰白的粉末,曹操的记忆里闪过无数个这样的寒夜。

  那些士卒,有的为了一个名分,能守在孤城活活饿死;有的为了让名字上碑,敢拎着脑袋冲进千军万马。

  “笔墨。”

  宋江起身,提笔在碑拓的侧面,字迹如龙蛇游走,苍劲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兄弟同烈”。

  “拿去,刻在碑侧。”宋江放下笔,转头看向刘火工,“再铸一印,背面添上‘双魂’二字。以此印,赐予那献刀的老兵。”

  他走出案几,亲手扶起等在帐外的老兵王二,声音低沉却清晰:“持此印,你家三代赋役全免。若有难,见印如见我。”

  老兵哭得泣不成声,额头在冰冷的青砖上撞得砰砰作响,那一夜,他自请去了北疆最险的“断头岭”当哨骑。

  次日清晨,林昭雪在整队巡防。

  几个刚入伍的新卒躲在马厩边,正嘀嘀咕咕,林昭雪耳力极好,隐约听见什么“印上刻死人名不吉利”、“损坏军威”之类的酸话。

  她没有出言训斥,而是突然下令:“全体下马!”

  三百骑兵面面相觑。

  “脱掉手套,就在这雪地里,给我搓手三刻钟(45分钟)。”林昭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死人的分量。

  寒风呼啸,三刻钟后,新卒们的手已经冻成了紫青色,疼得钻心,甚至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

  “去,抚摸墓前那块碑。”林昭雪指着校场尽头的英烈碑。

  新卒们战战兢兢地伸手摸去。

  当通红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石碑时,那种刺骨的寒意仿佛直接撞进了他们的心脏。

  “手冷不冷?”林昭雪问。

  “冷……”

  “这碑里的英灵,当年在冰河里泡了一夜。手冷,你才能知道忠烈之痛。”林昭雪扫视全场,语气变得肃杀,“名异,你才能知道死节之同!这印里的魂,是保你们不被冻死的火!谁再敢嚼舌根,自己去冰河里洗洗肠子!”

  全队肃然,唯有北风卷着残雪的呼哨声。

  入夜。

  宋江独坐校场的高台上,手里拎着一壶温好的烧刀子。

  远处的马蹄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踏在人的心跳上。

  林昭雪策马而至,战甲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她翻身下马,将一卷厚厚的册子呈上。

  “哥哥,这是新拟的《巡骑律》。”

  宋江接过,借着旁边的风灯翻开。

  上面写得极细:凡持印巡边者,须月验三次。

  一验蹄印深浅,看马力是否亏损;二验粮册真伪,防贪腐中饱;三验民心向背,访百姓苦乐。

  宋江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林昭雪用清秀的字迹写了一行小注:

  “印可仿,心难欺。”

  他抬起头,正好撞见林昭雪的目光。

  雪光映在她的眸子里,清冷如月,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火般的希冀。

  “明日,发全军。”宋江收起册子,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在曹操的识海里,这哪是几条律法,这是这支草莽军队,第一次生出了政治的筋骨。

  这时,陈马奴急匆匆地踩着积雪赶来。

  他顾不上行礼,凑到宋江耳边,低声道:“主公,有个难事。北境的村落分布太散了,几十里才一户人家。若是金贼的小股哨骑摸进来,咱们的骑兵就算跑死,也难及时救援。不少百姓怕被劫掠,已经开始往南跑了……”

  宋江没答话,他摩挲着酒壶的边缘,感受着那仅剩的一点余温,反问了一句:

  “你说,若想让这满山的枯草连成一片火,最缺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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