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鹰折翅时,主祭坛上
作者:擎山
汴京的风,比北地温柔,却比北地更冷。
政事堂的窗棂半开着,宋江手里捏着一枚漆黑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对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刚熄灭的铜香炉,袅袅残烟还在顽强地往上飘。
“大都督,人到了。”
门外传来低语。
宋江没抬头,只是指尖轻轻一弹,棋子“啪”地一声落在天元位,脆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戴宗是一瘸一拐进来的。
即使是有神行术傍身,七日狂奔三千里也不是人受的罪。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擦得锃亮的薄底快靴,此刻已经磨得稀烂,甚至能看见裹脚布上渗出的暗红血迹。
但他脸上神采奕奕,那是一路憋着一口气,终于到了能吐出来的时候。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透的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重重跪下。
宋江起身,没急着接那包东西,反而转身走到案边,倒了一碗温热的酥酪茶。
“先润润嗓子。”
戴宗愣了一下,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瞬间松了半截。
他没客气,接过来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喝完,他用袖子胡乱一抹嘴,这才哑着嗓子开口:“大都督,幸不辱命。”
油纸包被一层层揭开。
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文书,而是一块沾着干涸黑血的碎布,上面还钉着半截断箭。
“耶律延那小子够狠。”戴宗喘了口气,指着那块布,“这是从耶律安的中军大帐里撕下来的。那晚他带着五千旧部,借着王铁心将军点起的烽火掩护,愣是用那面假令旗调开了三道关卡的守军,直扑耶律安老巢。”
宋江拿起那块碎布,手指在那粗糙的织物上摩挲了一下。
“斩首三级,都摆在他爹耶律雄的坟前祭了。”戴宗接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这小子现在据守在黑水河以北的险要之地,自称‘监国’。但他没称帝,对外只说八个字——待复父仇,还政于族。”
宋江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却愈发幽深:“还政于族?有点意思。既不想当篡位的逆贼,又要把大权握在手里。这手段,不像是那个只会打猎的愣头青能想出来的。”
“确实背后有人。”
戴宗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个人。那日我去送第二批军械清单,耶律延的大帐里有个瞎眼老头。看着像是当地的萨满,但我认得那个背影——那是咱们梁山上失踪已久的陈马奴背进去的。”
宋江挑眉:“韩老巫?”
“正是。”戴宗点头,“我没靠太近,但听见那老瞎子在那鬼叫什么‘血祭坛’。他怂恿耶律延杀了我,以此向契丹各部证明他不当咱们魏廷的狗。”
宋江没说话,只是重新坐回棋盘前,似乎在复盘刚才那盘残局。
戴宗看着宋江的脸色,继续说道:“当时我也捏了一把汗。要是耶律延真动了手,咱们在那边的布局就全废了。但那小子沉默了半晌,最后拔刀把面前的案几给劈了。他说——此人若死,便无转圜。然后,他设宴款待了我。”
“他在宴席上敬我酒,说的话倒是实在。”戴宗学着耶律延那生硬的汉话腔调,“他说,他知道咱们想要幽燕无主,好让魏军长驱直入。但他若是真成了咱们的狗,契丹人不会服他。所以,他不谢恩,不称臣,但可以一起杀人。”
“聪明。”
宋江终于开口了,手里又捏起一枚白子,“不要名分,只要实力。不谢恩,是为了保住他在族人面前的脊梁骨;但要杀人,就是告诉孤,他愿意当这把捅向辽廷腹心的刀。”
“属下当时回了他一句:主公只问两件事,能不能打胜仗,会不会守约定。其余皆是虚文。”
“这一句回得好。”宋江落下白子,封死了黑龙的一条去路,“若是他真痛哭流涕地接旨谢恩,孤反倒要考虑是不是该把他换掉了。这种喂不熟的狼崽子,反而最好用。”
这时候,一直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赵内侍走了出来。
这位宫里出来的监使如今越发沉默寡言,那身有些发皱的官袍显出几分萧索。
他手里捧着一道刚刚拟好的密奏,声音尖细却低沉:“大都督,耶律延虽拒了‘镇北将军’的印信,但那一万石粮草和三千铁甲,他收得倒是干脆。那传话的使者说——将军之号当由长老授,铁甲之恩可用不可谢。”
“随他去。”
宋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有些萧瑟。
“传令王铁心,幽州以北,任其自治。甚至……若是耶律延那边有什么难处,市易、马政上可以再松一松口子。孤不在乎他叫什么,孤只在乎他的刀够不够快,砍得够不够深。”
赵内侍躬身应是,正要退下,却被宋江叫住。
“赵监使。”
“奴婢在。”
“你说,这风像不像那年赤壁的大火?”宋江忽然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赵内侍浑身一颤,没敢接茬,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奴婢……奴婢只觉得,这风像那天功臣阁烧完后的灰。”
宋江笑了笑,没再为难他。
戴宗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一封加了火漆的密信。
信封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但上面的印泥依旧鲜红刺目。
“大都督,这是属下回程时,在边境回头看最后一眼时的所想。”戴宗呈上密信,“耶律延站在山巅上手持断刀向北而望的样子,让我觉得……这把火,恐怕还没烧够。”
宋江拆开信,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纸凑到香炉边引燃。
火舌舔舐着纸张,将那行“待其内耗三成,幽州军即刻北进,取云州,屯田筑城,永不退还”的字迹吞噬殆尽。
“耗是要耗的。”
宋江看着灰烬在铜炉中盘旋落下,“但也不能让他耗死。死了的狼就没有牙齿了。戴宗,你歇息一日,明日再去一趟兵部。告诉他们,给耶律延再送一批箭头去,这回,要那种带倒刺的。”
“是。”
戴宗和赵内侍退下了。
政事堂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宋江走到那盘没下完的棋局前,看着那个刚刚被自己封死的天元位。
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出去,北边的局势就算彻底活了。
辽人内乱一起,至少三年内无暇南顾。
这三年,就是他将整个大宋翻个底朝天的黄金时间。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酥酪茶,正要一饮而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像是刚才那些传令兵的碎步,这脚步声沉重、急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报——!”
门口的侍卫还没来得及通报,一个浑身尘土的驿卒已经冲到了台阶下,手里高举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竹筒。
“幽州八百里加急!王铁心将军亲笔!”
宋江的手微微一顿,茶碗里的残液晃出一圈涟漪。
王铁心是个沉稳人,烽火计刚成,按理说该是稳扎稳打收割战果的时候,这时候发八百里加急,绝不是什么报捷的废话。
他放下茶碗,大步走下台阶,一把夺过那个竹筒。
竹筒很烫,那是驿卒一路狂奔用体温捂热的。
封口的蜡印上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宋江用力一捏,竹筒爆裂。
里面只有一张极薄的绢布,上面并没有长篇大论,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显然是在极度震惊或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展开绢布的那一瞬间,宋江那双即使面对耶律大军压境也未曾波动的眼睛,猛地眯成了一条缝。
绢布上只有六个字。
六个字,字字如刀,带着一股陈旧而腐朽的血气,直扑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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