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烽火十三夜,谁点狼烟
作者:擎山
巨兽的眼睛。
王铁心按着城墙垛口的手指关节泛白,像是在扼住谁的咽喉。
北风把他的声音刮得支离破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张烽子的耳朵里。
“自今夜起,十三座烽燧,每更燃一座。”王铁心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住北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顺序倒数,从最北边的狼牙口开始点。我要让这狼烟看起来像是有人提着灯笼,一步步往咱们幽州的大门口踩过来。”
张烽子浑身一抖,手里那杆用来通火道的铁钎子“当啷”一声砸在砖石上。
他是个守了一辈子烽火台的老卒,懂得只有死规矩。
“将军,这是欺君!”张烽子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冻土上生疼,嗓音发颤,“无敌情而举烽,按大宋律例,主将斩立决,守卒夷三族!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大宋律例?”
王铁心转过身,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弄。
他弯腰捡起那根铁钎子,塞回张烽子手里,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律法归朝廷,但这幽云十六州的命,如今归魏公。”王铁心拍了拍张烽子那一身满是油腻烟灰的皮甲,“老张,你只需记住一件事——火起之时,便是辽人胆裂之刻。去点火。”
第一夜,最北端的狼牙口烽火台,火光冲天。
那不是寻常的烟,那是混了狼粪和油脂的特制燃料,烧起来红得发紫,在漆黑的雪原上像是一道淌血的伤口。
辽军中军大帐,耶律安正搂着抢来的汉家女子饮酒。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脑门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大帅!狼牙口起火!魏军……魏军似乎动了!”
“放屁!”耶律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酒液泼了一地,“南边那群宋猪连过冬的棉衣都凑不齐,拿什么动?这是疑兵计!”
他拔出腰刀,手起刀落。
那斥候的人头骨碌碌滚到帐角,眼睛还瞪得老大。
耶律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子,狰狞道:“再有敢言魏军北上者,这就是下场!”
然而,第二夜,第三夜……
火光像是有生命的瘟疫,每晚向南推进三十里。
到了第七夜,那红紫色的火柱已经清晰可见,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正缓缓扼住辽军的咽喉。
军心乱了。
原本在那吆五喝六的辽兵开始频繁回头看那火光,战马在圈里不安地踢踏。
耶律安终于坐不住了。
“三千精骑,去探!”耶律安双眼通红,像是几天没睡的困兽,“若是一个魏兵都看不见,就把沿途烽火台守卒的皮给我剥下来!”
三千铁骑轰隆隆卷出大营,扑向那虚无的火光。
只是他们没能走到烽火台。
半道上的野狼沟,积雪下埋着的不是干草,是耶律延磨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仇恨。
三千人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两侧雪坡上滚落的巨木和如雨的毒箭钉死在了沟底。
那一夜,耶律延没有留一个活口。
他只让人把那面绣着狼头的令旗捡了回来,上面的血迹还没干透。
辽营外,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韩老巫披头散发,脚上挂着铜铃,在雪地里跳得癫狂。
他手里抓着一把惨白的羊髀骨,那是刚刚烧裂的卜骨。
“双狼争窟,血染苍穹!”
韩老巫那双瞎了的眼睛翻着眼白,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磨砂纸,“我看道了!北风带火,南鹰啄睛!大帅,回不去了,那是死局啊!”
“妖言惑众!”
耶律安从帐中冲出,一脚踹在韩老巫干瘪的胸口。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脆。
“拖下去!杖毙!”
乱棍如雨点般落下,韩老巫的惨叫声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那具扭曲的尸首被随意扔在了营外的荒野里喂狼。
可第二天清晨,巡逻的辽兵惊恐地发现,尸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那滩冻黑的血迹旁,立着一块不知从哪搬来的无字石碑,碑前插着三支折断的狼牙箭——那是辽人祭奠勇士的最高礼节。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辽兵的天灵盖:这营地四周,到底藏了多少双眼睛?
第九夜,第九座烽火台点燃。
张烽子再也熬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中军大帐的帘子,平日里的唯唯诺诺全不见了踪影,眼珠子里全是红丝。
“将军!你还要骗到什么时候?”张烽子指着外面漫天的火光,声音嘶哑,“咱们身后根本没有援军!这九道火把天都烧红了,除了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还能有什么用?”
王铁心正对着地图发呆,听见质问,也不恼。
他缓缓将地图转过来,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线。
“老张,你看这地势。”
王铁心指着幽云十六州如同长蛇般的防线,“辽军重兵在西,咱们这儿是空门。若不起烽,他们便不惊;不惊,则不调兵;不调兵,耶律延那几百号人就是撒进海里的沙子,翻不起浪。”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像是要烧穿那张地图。
“兵法讲究实则虚之。耶律安现在怕的不是咱们有多少人,他怕的是不知道咱们到底想干什么。这把火,烧的不是柴草,烧的是他的阵脚,是他的脑子。”
第十三夜。
最后一座烽火台腾起烈焰,那火光几乎要舔舐到幽州的城墙。
就在这一刻,极北的方向,一道真实的、带着血腥气的火光骤然亮起,与这最后一座烽燧遥相呼应。
那是耶律安的别帐方向。
王铁心站在关楼之上,看着那远处的一抹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成了。
耶律延那个狼崽子,拿着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令旗,真的把那只只会狂吠的老狗骗进了绝地。
“传令。”
王铁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
张烽子一愣:“将军,要出兵了?”
“不。”王铁心转过身,背对着那漫天的火光,脸上的神情隐入黑暗,“传令各堡,自即刻起,熄灭所有烽火,闭门落闸。”
“熄……熄灭?”张烽子傻了眼,“这时候若是辽军反扑……”
“他们不会反扑了,他们只会逃命。”
王铁心解下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乱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既然已经把他们吓瞎了,那就做得更绝一点。现在,该让他们彻底看不见我们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长城。
而在那死寂的黑暗深处,一匹快马正踏碎冰河,朝着汴京的方向疯狂疾驰。
马背上的骑士,怀中揣着一份足以震动天下的捷报,那是用无数辽人的血写成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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