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灰落使馆,舌战将起

作者:擎山
  驼铃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几声粗砺的吆喝。

  赵承志屏住呼吸,身子紧贴着半塌的土墙,手指因用力过猛,指甲缝里全塞满了沙砾。

  那队商旅并未停留,只在避风处稍作整顿。

  篝火映出几张风尘仆仆的脸,领头的一边倒着靴子里的沙,一边骂骂咧咧:“真他娘的晦气,离京城还有八百里就能闻着味儿。听说昨个儿宣德门前烧了一整天的书,那灰飘得满城都是,连太学里的池塘都染黑了。”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正在喂骆驼的伙计接茬,“说是烧的那什么《天理经》。那个南诏来的和尚,叫什么明觉的,气得在鸿胪寺门口坐了一宿,要绝食抗议,说这是亵渎神灵。”

  “神灵?”领头嗤笑一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神灵要真显灵,先保佑老子这趟货别折在马匪手里。还得是梁山那位都督狠得下心,管你什么菩萨经文,一把火烧个干净。”

  赵承志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心跳如鼓。

  他紧闭双眼,装作熟睡的流民,藏在袖中的右手却死死抠进泥土里。

  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清醒——那把火,真的烧起来了。

  此时,两千里外的东京城,正被另一种喧嚣笼罩。

  鸿胪寺外的广场上,耿三郎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身后的高台上,一面巨大的布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上书四个大字:“揭伪赏真”。

  面前的案几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堆黄灿灿的铜钱,那是实打实的十斤铜。

  “诸位乡亲,都督有令!”耿三郎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嗓门亮得像敲锣,“别管你是秀才还是屠户,只要能从这本《天理经》里挑出一个错处,这十斤铜,拿走!挑出两个,翻倍!”

  起初,围观的百姓只是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

  毕竟那是“神书”,谁知道指责神灵会不会遭雷劈?

  直到日头偏西,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叟颤巍巍地挤出人群。

  他手里拄着根被磨得发亮的枣木杖,衣衫虽旧却洗得发白。

  “这位官人,”老叟陈市叟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抖,却透着股倔劲,“老汉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就是个看皇历种地的。这经书第三卷说,‘冬至日,日月合璧于虚宿’,乃大吉之兆。”

  耿三郎放下茶碗,身子前倾:“怎么?不对?”

  “大错特错!”陈市叟猛地顿了顿拐杖,浑浊的眼里冒出光来,“去岁冬至,老汉我也在院里看过天。那天月亮明明在危宿,离虚宿还差着一大截呢!要是按它这上面种庄稼,咱这一年的麦子都得烂在地里!这哪是天理,这是害命啊!”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闻言,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历书,手指飞快地翻动比对。

  片刻后,一人惊呼:“正如老丈所言!不仅星宿位置不对,连节气推演都差了三日!这经书里写的历法,分明是百年前的老皇历胡乱拼凑的!”

  “啪!”

  耿三郎一巴掌拍在案上,抓起那十斤铜钱,直接塞进陈市叟的怀里:“赏!还有谁?”

  这一赏,像是捅破了天窗。

  恐惧被贪婪和看热闹的本能瞬间冲散。

  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分发经文抄本的摊位,原本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经书,此刻成了大家找茬的乐子。

  连几个挂着鼻涕的孩童都凑在一起,指着其中一段哄笑:“这上面说三年两闰,我爹说那是闰月,不是闰年,这神仙怕是连手指头都数不清!”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入梁山都督府。

  林昭雪快步穿过回廊,靴底带起一阵急风。

  她推开书房的门,将一份密报放在宋江案头。

  “那个明觉坐不住了。”林昭雪语速极快,“他拒绝住进官驿,搬进了南诏使馆的佛堂,日夜诵经。他还让手下的僧侣带着经书去了瓦子勾栏,说是要‘正本清源’。都督,流言猛于虎,我们要不要……”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或者放些风声,说他是妖僧?”

  宋江正拿着一块细绒布擦拭佩剑,闻言手都没停,只是一笑:“昭雪,你那是小聪明。对付这种装神弄鬼的,你越是禁他、骂他,百姓越觉得他神秘,越觉得他手里有真东西。”

  他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那您的意思是?”

  “让他讲。不仅让他讲,还要帮他讲。”宋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韩子经那个书呆子不是弄好了吗?把那本《百姓问天理》刻印一千册,哪怕赔本也要发下去。书名就叫《百姓问天理》,别署名,就说是市井闲人的疑惑。”

  林昭雪眼睛一亮:“您是要用百姓的嘴,去堵他的嘴?”

  “神权之所以能压人,是因为它高高在上,不容置疑。”宋江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曹孟德独有的狡黠与霸气,“一旦它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了连三岁小儿都能挑错的笑话,那这层金身,也就破了。”

  两日后,揭伪坛前。

  明觉终于忍不住了。

  他身披大红袈裟,手持锡杖,身后跟着十八个武僧,气势汹汹地推开人群。

  “无知愚民!”明觉声音洪亮,用内力送出,震得在场众人耳朵嗡嗡作响,“尔等贩夫走卒,只知蝇头小利,岂知天道运行之玄妙?经文所载乃是心法,岂是尔等用俗世历法可度量的?”

  耿三郎还没说话,人群里突然钻出一个盲眼的小童。

  他被大人牵着,却昂着头,脆生生地背诵起来:“乾象之动,有常度焉……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

  那是当朝颁布的《授时历》总纲。

  明觉脸色一变,正要呵斥,周围几十个百姓已经围了上来。

  “大师,”一个卖肉的屠户把油腻腻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声问道,“经上说赤面天子降世,必有红光漫天。那敢问王庆称帝那天,我们在西城怎么看见流星坠了他的大帐?这算不算老天爷不给面子?”

  “还有还有!”一个教书先生挤进来,“你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那为何蔡京老贼享尽荣华,反倒是岳飞鹏那样的忠良被贬?这也是你们的天理?”

  明觉握着锡杖的手指节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想辩驳,可面对这些具体到柴米油盐、星辰轨迹的问题,他那些玄之又玄的佛偈根本无从下口。

  “人心蒙昧!人心蒙昧啊!”明觉厉声大喝,试图用气势压倒众人,“正因尔等只知计较,才需天理涤荡!”

  “那你先算准个节气再说吧!”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紧接着是一阵哄堂大笑。

  那笑声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明觉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

  他再也挂不住,铁青着脸,在大笑声中狼狈地拂袖而去。

  当夜,都督府灯火通明。

  韩子经捧着刚修订完的《辩天理录》呈给宋江。

  此时窗外夜风乍起,几片黑灰色的余烬顺着风飘了进来,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林昭雪在一旁低声道:“探子回报,明觉回去后,命人将那些百姓扔在台上的经书碎片和灰烬都收了起来,供在佛前,说是‘圣物归藏’,待明日大朝会时,要向官家哭诉我们毁经灭道。”

  宋江伸出两根手指,捻起那点余烬,轻轻一搓,化为黑尘。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辩天理录》的卷首,笔走龙蛇地加了一句:

  “天若不容辩,则非天也。”

  这一行字,笔锋如刀,透着股斩尽一切牛鬼蛇神的杀伐之气。

  宋江搁下笔,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哭诉?好得很。明日鸿胪寺大殿,我会让他亲耳听到,什么叫万民之声。”

  他站起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直抵那座金碧辉煌却早已腐朽的大殿。

  “备车。”

  此时,鸿胪寺深处,钟声沉闷地敲响了一下,余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久久不散。

  明觉跪在佛前,身后是一排排连夜赶制的灵牌,袈裟素净得有些刺眼,宛如暴风雨前最后的一抹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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