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焦木为信,乱局将启
作者:擎山
雨水顺着焦黑的断木纹理淌下,滴落在汉白玉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江没让内侍上前,亲自从袖中抖开一方明黄的桐油布,将那截尚带余温的残匾仔细裹起。
他动作极慢,像是包裹刚出生的婴孩,随后单手将其高高举起,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群臣。
“都怕什么?”宋江的声音穿透雨幕,没有丝毫慌乱,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浑厚,“雷霆者,天之号令。此木受天雷击,非毁也,乃启也!天意嫌‘龙德’二字太轻,压不住这九州气运,故降火以炼之。”
他猛地转身,将裹好的焦木递给身侧的亲卫:“自即日起,封此木为‘天命之证’,供于太庙,受万世香火!”
群臣面面相觑,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山呼万岁之声随之暴起。
唯有人群后方的钦天监正刘观星,死死低着头。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阴云裂隙中透出的一线紫微星光,那光芒凄厉如血,根本不是祥瑞,而是杀伐之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最终只是随着众人重重叩首。
次日清晨,宫墙夹道内的雾气还没散尽。
陈哑医提着药箱,正要去内庭煎那每日必送的“安神汤”。
刚转过拐角,几名身着飞鱼服的黑衣卫便如鬼魅般从檐下显出身形,堵住了去路。
陈哑医心头猛跳,下意识就要往回退,一只冰凉的手却搭上了他的肩膀。
张礼生满脸堆笑,那笑容却不及眼底:“陈大夫,跑什么?大都督感念你侍奉废帝辛苦,特赐‘闭口丹’三枚。这可是宫里求都求不来的福分,留着不时之需。”
三个瓷瓶被硬塞进陈哑医怀里。
张礼生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重得像是在敲打棺材钉,随即带着黑衣卫扬长而去。
陈哑医站在原地,双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是安道全的徒弟,怎会闻不出那瓷瓶里透出的淡淡腥甜味?
那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回程路过御井时,他驻足良久,猛地咬牙将瓷瓶狠狠投入深不见底的井水中,仿佛扔掉的是催命符。
然而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当夜子时,城西陈宅突发大火。
火势诡异,不起于灶房,却精准地从卧房四角同时腾起。
街坊赶到时,只剩下一堆难以辨认的焦骨。
两日后的枢密院偏厅。
林昭雪一身戎装,将一只紫檀木匣推到宋江面前。
她面色如常,只是按在匣盖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陈宅走水,我遣人去查了。”她声音清冷,语速极快,“在墙角瓦砾下找到半枚未烧尽的药渣。送去给安道全看过,回信只有八个字:九节菖蒲混砒霜,速止。”
宋江正在批阅奏章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这个妹妹,目光深邃如潭。
林昭雪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当着他的面,将那封密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信纸,转瞬化为灰烬。
她拍了拍手上的残灰,话锋一转:“另外,张礼生昨夜在勾栏喝醉了酒,跟粉头吹嘘他代笔的事。他说赵构的笔迹有三处破绽,只有他知道在哪。”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重新低下头去:“破绽在纸上,不在人心。只要天象动了,字就真了。至于张礼生……嘴太碎的人,确实留不得。”
他随手在一份名单上勾了一笔,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抹去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粒尘埃。
与此同时,钦天监内。
刘观星奉命重修《天象录》,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不敢写,只要这一笔落下,便是欺天的大罪;可若是不写,宋江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便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正踟蹰间,一名小童捧着一卷发黄的旧帛跑进来:“监正,库房翻出一卷先朝手记!”
刘观星接过一看,瞳孔骤缩。
那上面赫然记载着:“荧惑守心,主易姓革命,旧主当退,新主当立。”他猛然想起冬至那日雷落前的一瞬,北斗第七星确实亮得刺眼。
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
他颤抖着手,终于在册上添下一句:“紫微虽动,然有新星承光,此乃更始之兆。”
这一笔落下,便是天命易主。
仅仅半日后,一份来自成都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枢密院大堂内,诸将哗然。
“王庆那厮疯了!”武松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竟敢自称‘天理皇帝’,还勾结吐蕃蛮子!大哥,给我三万精兵,我去拧下他的脑袋!”
宋江坐在虎皮交椅上,看着那份僭越的檄文,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天理’!”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环视众将:“他若不称帝,我打他只是剿匪;他既称帝,那便是国战!他代我说出了‘天理’二字,那便由我来定,究竟何为天理!”
“传令!”宋江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昭告天下,斥王庆伪造天命,勾结外夷,罪在不赦。冬至大典不变,加设‘讨逆坛’,誓师北伐!我要用王庆的血,来祭这面新朝的大旗!”
诏书发出的瞬间,一阵穿堂风卷过帅府。
角落的火炉里,一块刻着“天不佑曹”字样的木片被风卷起,翻滚着落入炭火深处。
火苗舔舐,那木片瞬间卷曲、发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权力的涡流之中。
风停雨歇,夜色如墨。
皇宫最偏僻的角落,思过殿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矗立在黑暗中。
殿门紧闭,只透出几缕死气沉沉的寒意。
这里没有侍卫把守,因为根本不需要——这里的寂静,比刀剑更让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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