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尸语北风,墙立无声
作者:擎山
辽军的北归之路,仿佛一条铺满霜雪的黄泉路。
耶律安的战马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的“咔哒”声,像是为棺木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车队中央,那口临时赶制的薄皮棺材里,躺着他曾经不可一世的兄长,如今只剩下一颗被风干血迹的首级和一具残破的躯体。
风雪在身后渐远,可天地间的酷寒却愈发刺骨。
押送的队伍死气沉沉,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灌入残破的旗帜,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行至两国界碑处,耶律安忽然勒住了马,瞳孔猛地一缩。
前方,数十根临时竖起的木杆,如同从地狱里伸出的枯槁手臂,矗立在荒原之上。
每一根木杆上,都悬挂着一具辽军的尸体。
他们被剥去了铠甲,只穿着单薄的囚衣,双手反绑,无一例外,面朝南方。
那姿态,不是战死沙场的勇士,而是被公开处刑的罪囚。
“混账!”随行的监军是耶律皇族的远亲,见此奇耻大辱,气得满脸涨红,怒吼道,“南蛮欺人太甚!来人,放火!把这些……把这些都烧了!”
几名亲兵正要上前,耶律安冰冷的声音却如一道冰锥砸下:“住手!”
他催马缓缓上前,寒风吹得他身上的貂裘猎猎作响。
他看得更清楚了,每一具尸体的胸口,都用木钉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粗陋的墨迹写着同样的八个大字:“背信南侵,至此而止。”
这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但更让他遍体生寒的,是那些尸体微张的口中,都塞着一卷小小的纸条。
他翻身下马,不顾亲兵的阻拦,亲自走到一具尸体前,用佩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出了那卷纸。
纸条在寒风中展开,上面是一行熟悉的汉字,笔迹却稚嫩得像个孩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耶律安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句话,他再熟悉不过!
他素来仰慕汉学,私下藏有几本《孟子》,此句正是他最常于无人处诵读、用以警醒自己的箴言!
此事极为私密,除了身边一两个心腹,绝无外人知晓!
宋江……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巧合?
还是他早已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深到连自己夜读何书都一清二楚?!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远比这辽东的冰雪更加冻人。
他仿佛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从遥远的南方,穿透了千山万水,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将军?”监军见他神色有异,也凑了过来,看到纸条上的字,不屑地嗤笑一声,“什么狗屁民贵君轻,南人的酸腐之言!烧了!必须烧了!此乃动摇我大辽军心之妖言!”
“不准烧!”耶律安猛然回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厉声喝道,“留下!一具都不准动!我要让所有北归的将士,都从这里走过去!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兵锋之利,什么又叫……人心之刃!”
他转身,决然上马,再也不看那些尸体一眼,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传我将令,全速回京!”
那监军愣在原地,看着耶律安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面朝南方的尸体,忽然觉得那句“民为贵”的酸腐之言,仿佛变成了无数冤魂的诅咒,让他不寒而栗。
上京,皇宫。
辽主耶律延禧面色阴沉地看着木盒中兄长的首级,一言不发。
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角落里,须发皆白的韩老巫正将一片龟甲投入炭火之中。
炭火“噼啪”作响,龟甲被烧得通红,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突然,“砰”的一声脆响,龟甲猛然炸裂!
碎裂的骨片四散飞溅,唯有最大的一块落在老巫面前的铜盘里,上面的裂纹纵横交错,赫然构成一个清晰的“井”字!
“陛下!”韩老巫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井!是井字!井者,陷也,困也,囚也!此乃大凶之兆!若再兴南征之兵,我大辽国运,恐将困于内乱,如陷深井,万劫不复啊!”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报。
一名大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高声奏报道:“陛下!大事不好!幽云十六州传来无数谣言,说、说耶律安将军私通宋室,故意构陷兄长,其心可诛!”
“什么?”辽主猛地站起。
紧接着,又有数名重臣入殿,纷纷弹劾耶律安。
更有甚者,一名深得辽主宠幸的妃嫔也梨花带雨地前来告密,说曾听闻耶律安的侍女讲,将军床头常年藏着汉人的反书!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流言,都如同事先排演好一般,在同一时刻爆发,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指向刚刚“平叛”归来的耶律安。
戴宗所布下的天罗地网,终于在这一刻收紧了。
辽主耶律延禧手握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看地上的“井”字裂纹,又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弹劾,最终,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败了。不仅败在战场上,更败在了那神鬼莫测的人心算计上。
“拟诏……”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遣使赴幽州,告于宋江。朕……愿割蔚、朔、应三州之地,永结盟好,再不南侵。”
诏书送往幽州的那一日,王铁心终于回来了。
他被巡边的哨兵发现时,正一个人挣扎着爬向紫荆关,浑身冻得发紫,脸上、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冻疮,而他的左臂,自手肘以下,已经齐根而断,只用破布草草包裹着,早已和血肉冻在了一起。
亲兵们要将他抬入医帐,他却执意不肯,挣扎着来到西壁的校场。
那里,新的女墙正在修建。
他用仅存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块被烈火烧得焦黑扭曲的铠甲残片,正是关胜的遗物。
他亲手将这块铠片,深深地埋入了新墙的基底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力竭跪倒,对着关墙的方向,重重叩首。
“大都督到!”
宋江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快步而来。
他没有让任何人去扶,而是亲自走到王铁心面前,弯下腰,用双手将他扶起。
王铁心抬起头,满是血污和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道:“末将……未辱使命。”
“我知道。”宋江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他拍了拍王铁心厚实的肩膀,“你的左臂,换来了我大梁山北境至少十年安宁。值!”
他转过身,面对着校场上所有闻讯赶来的将士,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我宣布,擢王铁心为‘忠武将军’,以其旧部三百死士为基,另选精锐,组建‘铁心营’!专司戍卫北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并且,自今日起,我梁山北境所有戍边之将,皆优先由降人、俘虏、以及边境府州的子弟充任!”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用降兵和俘虏守卫边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宋江仿佛看穿了众人的疑惑,声音陡然拔高:“因为,这个世界上最懂得守土之痛的,恰恰是那些曾经失去过家园的人!他们知道那片土地的价值,远胜过我们任何一个!”
盟誓之日,幽州城外,旌旗蔽日。
宋江亲迎耶律安一行。
他没有给耶律安任何枷锁,反而赐下一件华美的锦袍,以示尊重。
当耶律安换上锦袍,准备上马时,宋江却忽然下令:“王铁心,为耶律将军牵马引路。”
全场死寂。
让一名功勋卓著、刚刚失去一臂的独臂将军,去为一个战败的敌将牵马?
这是何等的羞辱!
耶律安的脸瞬间涨红,他宁愿被杀,也不愿受此折辱。
然而,王铁心却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接过了马缰。
他没有看耶律安,只是在经过校场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我不是为你。我是为那八千个被烧死在地道里的兄弟,看着你。”
耶律安闻言,身体猛然一震。
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见校场最高处的旗杆上,一面崭新的大旗正迎风升起——那旗帜的样式,分明是当年关胜镇守此地时所用的“忠义”幡!
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仿佛故人的呐喊。
耶律安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握着马鞍的手青筋暴起,最终,却一言未发。
夜宴之后,喧嚣散尽。
耶律安无法入眠,独自一人登上城楼。
清冷的月光下,他看到一个独臂的身影,正在用仅存的右手,吃力地修补着一段在战火中破损的女墙。
是王铁心。
耶律安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王铁心没有看他,只是从旁边拿起一块城砖,递了过去,声音平淡如水:“这里,埋着关胜将军的一块铠片。他说过,守土之人,不怕死,只怕忘了是为什么而守。”
耶律安接过那块粗糙而冰冷的城砖,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他看着王铁心缠着厚厚绷带的断臂,看着他专注修补城墙的侧脸,再看着这沐浴在月光下的万里关山。
“为什么守……”他喃喃自语。
终于,他缓缓放下城砖,对着那段刚刚砌好的新墙,对着那面远方飘扬的“忠义”幡,双膝跪地,郑重地叩首三下。
远处,修复多日的钟楼之上,那口沉寂了数年的古钟,被工匠敲响了。
“当——”
悠远而厚重的钟声,第一次,不是为了报时,不是为了示警,而是为了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秩序的开始。
钟声传得很远,传到了大都督府的书房里。
宋江立于灯下,听着戴宗的回报:“大都督,一切如您所料。北墙已立,人心已定。最新消息,辽东有几个不满耶律延禧的部落,已私下遣使联络我们,愿献上等战马三千匹,只求互市之权。”
“许之。”宋江提起笔,在一份关于边境贸易的文书上批道,“另以梁山之名,赐盐百车。”
笔锋一顿,他凝视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又在文书的末尾,添上了一句。
“告诉他们——下一个春天,不会下雪。”
他放下笔,目光越过北方的万里关山,缓缓投向了遥远的东南方向。
那里的风,似乎已经带上了一丝暖意。
是时候,让这盘棋的另一半,也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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