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伪书飞雪,真降无路

作者:擎山
  自帐内阴影处,缓步走出一个身影,正是神行太保戴宗。

  他躬身行礼,目光沉静,等待将令。

  宋江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声音冷得像帐外的冰雪:“孤要你扮作刘光世府中的文书小吏,怀揣一封他写给我的‘密降书’,从幽州方向逃出,故意被我军巡哨‘截获’。记住,戏要做足,你要演出仓皇、惊恐、誓死要将信送到我手的忠仆模样。”

  戴宗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这计策的歹毒。

  这根本不是离间,而是诛心!

  宋江嘴角那抹冷酷的弧度愈发深邃:“孤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心。心死了,城也就死了。”

  他踱步回到案前,取过笔墨,亲自拟了一封“降书”。

  信中辞藻恳切,将刘光世描绘成一个身负朝廷密令、假意拒辽、实则准备引梁山军入城,再与辽军前后夹击的阴险小人。

  信的末尾,还“贴心”地加上一句:“唯恐宋公不信,光世已斩辽使、焚盟书以明心迹,此乃苦肉之计,望公洞察。”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钢针,专门往刘光世的忠义软肋上扎。

  “去吧,”宋江将那封墨迹未干的信递给戴宗,“让全天下都看看,这位大宋忠臣,是如何‘忠’的。”

  半日后,幽州城南三十里外的官道上。

  一个文书打扮的男子正拼命奔逃,他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怀中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裹,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站住!”一声暴喝,道旁林中猛然冲出十数名梁山巡哨骑兵,瞬间将他团团围住。

  那“文书”正是戴宗,他见状大惊失色,转身就跑。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没跑几步便被一把拽下,按倒在地。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戴宗在地上奋力挣扎,双手却依旧死死护住胸口,“我乃信使,有万分紧急的要事禀报你家主公!”

  巡哨头目冷笑一声,粗暴地从他怀中搜出那个油布包,打开一看,正是宋江亲笔写就的“降书”。

  “带走!”

  梁山帅帐之内,戴宗被五花大绑地推了进来。

  他一见高坐帅位的宋江,立刻嘶声力竭地大喊起来:“宋公!宋公!小人是刘光世将军的亲信,奉将军之命,前来投诚信函!信中只言缓兵之计,绝无他意!为何你家兵士要半路截我!”

  他的声音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解,仿佛真是个不明就里、坏了大事的忠仆。

  宋江拿起案上的“降书”,只扫了一眼,便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好个刘光世!好一个忠臣!”他厉声喝道,“口口声声拒辽守节,背地里却暗通我军,还想玩诈降诱敌的把戏!当真以为孤是三岁孩童吗!”

  他将那封信狠狠掷在地上,眼中杀机毕露:“来人!将这奸细拖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一个字也不许泄露出去!”

  “宋公!宋公冤枉啊!我家将军是真心……”戴宗的呼喊声被强行堵住,很快便被拖出了帅帐。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心中疑云丛生。

  宋江嘴上说着“不得泄露”,可他方才那雷霆之怒,吼声几乎传遍了半个营地。

  这场“审讯”,分明是演给某些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听的。

  消息如插了翅膀,一夜之间就飞进了被围困的幽州城。

  次日清晨,城中那些本就因辽军压境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商旅,开始窃窃私语:“听说了吗?刘将军派人去梁山投降,结果人家梁山根本不信,说他是诈降,把信使都给扣下了!”

  “什么?那……那梁山岂不是要迁怒于我们?”

  更有梁山细作扮作逃难的村民,在城外百姓聚集的村落里悄悄放话:“梁山宋公说了,刘光世这般两面三刀,等破了城,定要屠城报复,以儆效尤!”

  “屠城”二字,像是一道催命符,瞬间点燃了城中积压已久的恐慌。

  绝望的情绪如瘟疫般蔓延,粮铺米店瞬间被抢购一空,人人自危,家家闭户。

  守城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赵四娘府上,派去探听消息的婢女连滚带爬地跑回来,面无人色:“夫人!不好了!外面……外面都说将军假意降梁,惹怒了梁山,他们要……要屠城啊!”

  婢女泣不成声:“百姓们都说,与其等着被梁山屠戮,还不如开门迎了梁山,好歹能留条活路!他们……他们已经不信将军了!”

  赵四娘怔在原地,手中的绣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默然良久,眼中最后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挥退了婢女。

  当晚,她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最洁净的素服。

  在祠堂祖先牌位前,她端端正正地设下香案,点燃了三炷清香。

  而后,她取出一张白绫,咬破指尖,一笔一划,用力写下四个血字:夫忠,我烈。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后院那口幽深的古井旁,没有一丝犹豫,纵身一跃。

  冰冷的井水,瞬间吞没了她决绝的身影。

  直到半夜,焦急的仆妇才在井边发现了她遗落的绣鞋,探头看去,只见井口的石沿上,尚有几滴尚未凝固的血珠,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刘光世听闻妻子死讯,如遭雷击。

  他踉跄着扑到井边,看着被打捞上来、早已冰冷的妻子,和那张血写的白绫,一口心血狂喷而出。

  “啊——!”

  他抱着妻子的尸身,发出野兽般的恸哭,不过一夜之间,鬓角竟已染上风霜,须发尽白。

  左右亲兵含泪劝道:“将军,大势已去,人心已散!是降是战,还请将军速速决断啊!”

  刘光世缓缓放下妻子,颤抖着拔出腰间长剑,猛地插入地下,拄剑而立。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环视着一张张绝望而动摇的脸,嘶声笑道:“吾非不知大势已去……吾非不知民心已失……然先帝托孤之恩,陛下知遇之情,岂能负哉!”

  正在此时,城下传来急报,辽国先锋大将耶律雄已遣使至城下,手持节杖,厉声喝令:“刘光世听真!三日之内,开门纳款,否则,大军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刘光世怒极反笑,笑声悲凉而疯狂。

  “好!好一个鸡犬不留!”他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的弓箭,亲自登上城楼,对着城下的辽使便是一箭!

  “告诉耶律雄!”他声震四野,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回去告诉他,我刘光世,生为大宋之臣,死亦为大宋之鬼!想要此城,就从我的尸骨上踏过去!”

  说罢,他厉声下令:“斩来使,焚其节!将首级掷还辽营!”

  宋江很快便得到了回报。

  “斩使焚节?”他听完,非但没有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立时召金枪手徐宁入帐。

  “刘光世的忠义之名,已经做足了。”宋江指着沙盘上的府衙模型,语气森然,“今夜子时,风雪会更大。你率五百铁甲,随王小刀从北城水渠暗道潜入,直取府衙。记住——只许控制,不许伤人。”

  徐宁领命而去。

  宋江又唤来圣手书生萧让与铁叫子乐和:“立刻连夜编一首童谣,就唱‘刘公拒辽守孤城,血诏焚节誓不降’,派人去周边郡县传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幽州有个顶天立地的大忠臣!”

  这是何等狠辣的手段!

  一边派兵断其生路,一边又为他谱写赞歌,将他彻底封死在“忠烈”的牌坊上,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是夜,风雪大作,天地间一片白茫。

  徐宁率领的五百精锐,借着风雪的掩护,如鬼魅般自废弃的水渠摸入城内,悄无声息地向府衙逼近。

  与此同时,那封被“意外”泄露的“降书”,也在城中守军武官中发酵。

  他们私下议论:“将军若真有心降梁,何须如此遮掩?此事处处透着诡异……”疑云四起,军心涣散。

  当徐宁的兵马如潮水般涌入府衙时,竟未遇到像样的抵抗。

  府衙正堂之上,刘光世早已褪去甲胄,换上了一身见君王的朝服,独自端坐于堂上。

  他面前的案几上,那柄沾染过辽使鲜血的长剑,正静静横放着,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映在背后的屏风上,孤寂而巨大。

  他看到破门而入的梁山军,脸上无怒无惧,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只是平静地问了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

  “城中百姓,可还安好?”

  徐宁戎装肃立,对着这位可敬的对手,躬身一礼,沉声回答:“回将军,城门未破,鸡犬不惊。”

  “好……好……”刘光世闭上双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容。

  “既如此……某,死而无憾。”

  话音未落,他猛地抄起案上长剑,横颈一抹。

  一道血光,如凄美的残阳,在烛火下骤然绽放。

  府衙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火摇曳,映着屏风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在风雪呼啸的暗夜中,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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