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孤城未破,先动人心
作者:擎山
那探马话音未落,便头一歪,气绝当场。
他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竟是拼着最后一口气跑死的。
帅帐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方腊犯我济州?!”豹子头林冲“霍”然起身,手中长枪攥得咯吱作响,“此獠欺人太甚!主公,末将愿为先锋,即刻回师,必斩其首!”
“洒家也去!正好南下,剁了那帮秃驴!”鲁智深抄起禅杖,满面怒容。
一时间,帐内群情激愤,诸将纷纷请战,回师南救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帅帐。
济州乃梁山腹地,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立于万千声浪中心的宋江,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他只是弯下腰,从那死去的探马怀中,取出了一封被鲜血浸透的密报。
展开,飞快扫过一眼,脸上竟无半分惊怒。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缓步走到火盆边,随手将那封足以让梁山根基动摇的告急文书,丢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信纸遇火,瞬间蜷曲、焦黑,化为飞灰。
“方腊倾国而来,孤注一掷,其江南后方必定空虚。”宋江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他想用济州牵制我军主力,好一个围魏救赵。可惜,他算错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巨大的沙盘之上,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北方的幽州城。
“方腊兴兵十万,远征千里,人困马乏。此等疲敝之师,吴用与朱武足以应对。”他语调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将令,大军按原计划,继续北上!方腊越是希望我们南下,我们就越要以雷霆之势,先取幽云!”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韩延徽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英明。方腊此举,反倒是为我军创造了天赐良机。幽州城高池深,守将刘光世乃前朝忠臣,强攻不易。如今辽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正是我等攻心之时。”
他凑近沙盘,压低声音:“幽州困如瓮中,唯民心尚存一线可图。若能使其民不愿附辽,不愿死守,刘光世纵有擎天之忠节,亦将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难久持也。”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颔首道:“不错。孤从不指望忠臣会主动投降。”
他望向帐外漫天风雪,声音仿佛也带上了几分寒意:“那就让城里的百姓自己,把城门打开。”
三日后,幽州城外,通往契丹的商道上。
一个扮作契丹皮货商的汉子,赶着几匹瘦马,随着人流缓缓混入了城门。
此人正是改换了容貌的燕青。
他进城后不急于打探军情,反倒是在最热闹的东市找了家客栈住下,每日只是与南来北往的商贩喝酒闲聊,出手极为阔绰。
不出两日,他便与掌管城中驿站、迎来送往的陈老驿混得烂熟。
一夜酒酣耳热之际,燕青状若无意地塞过去一锭十两的银子,叹道:“陈大哥,小弟这批货急着出手,不知刘将军府上,最近可有什么门路?”
陈老驿掂了掂银子,醉眼朦胧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你有所不知。如今辽军在北,梁山在南,将军愁得头发都白了,哪有心思采买皮货?前几日,他还见了京城来的密使,唉……”
他话未说完,便打了个酒嗝。
燕青心中一动,又推过去一杯酒:“哦?京城密使?可是朝廷要派援军了?”
“援军?”陈老驿嗤笑一声,借着酒劲,胆子也大了几分,“送来了一封血诏,让将军……让将军‘联辽灭梁,复我河山’!这不是逼着将军做千古罪人吗!”
燕青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顾劝酒。
待到后半夜,他将酩酊大醉的陈老驿送回驿站,趁机在其平日喂马的马槽夹层暗格中,果然摸到了一块用油布包裹的硬物。
月光下,他悄然展开,只见一块破碎的绢帛上,赫然写着八个血字:“联辽灭梁,复我河山”,末尾还盖着一个残缺的玉玺印鉴,清晰可辨。
燕青不敢耽搁,连夜将血诏摹拓下来,又依着陈老驿酒后吐露的线索,在府衙后巷,找到了一个常在那里拾取炭渣的乞儿。
那乞儿名唤王小刀,骨瘦如柴,唯有一双眼睛机警异常。
燕青见他虽是乞儿,却不与旁人争抢,只在角落默默拾捡,便知其心性与众不同。
他也不多言,只是每日送些热饼干粮,又赠他一件御寒的旧衣。
几日下来,王小刀渐渐放下了戒心。
这夜,燕青将王小刀引至无人处,从怀中摸出一本《三字经》,一字一句地教他念。
“天……地……玄……黄……”王小刀捧着书,眼中第一次泛起了光。
燕青温和地笑道:“想学吗?以后我天天教你。但你也要帮我一个忙,告诉我,这城里有没有什么没人知道的暗道,能通到城外?”
王小刀犹豫了片刻,看着燕青温和的眼睛,终于下定决心,指向北边:“有。北城墙根下,有一条废弃了的前朝水渠,能钻出去一个人。”
与此同时,幽州北境。
林昭雪亲率一队轻骑,正在风雪中巡边。
前方尘头大作,一队约莫二十人的辽国斥候闯入了视线。
梁山军弓上弦,刀出鞘,只待一声令下。
林昭雪却抬手制止,只是远远监视,直到那队辽国斥候探明了梁山军的防区,才故意放开一个缺口,任由他们策马逃回报信。
“将军,为何放走他们?”副将不解。
林昭雪勒住马,遥望北方,眼神清冷:“鱼饵已经撒下,不引来大鱼,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果不其然,仅仅五日后,辽国先锋大将耶律雄,便亲率三万铁骑悍然南压,在距幽州城仅五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并派使者传话,扬言“三日内,静候宋使签约,否则铁蹄踏城!”
辽军压境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幽州城,激起滔天巨浪。
城中百姓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老人们都还记得,十几年前辽骑过处,焚村屠镇,十室九空,那简直是人间地狱!
当夜,城南赵四娘家中传出凄厉的哭声,她紧紧抱着怀中幼子,对丈夫哭喊:“辽狗要来了!他们要来了!当家的,你若敢降了辽人,我……我宁可抱着孩子先跳了这城墙!”
一言激起千层浪。
满城百姓,人心惶惶,降辽即死,守城亦是死,一时间,绝望的情绪如瘟疫般蔓延。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城东巷内突然火光冲天,竟是府衙的一处偏院走了水。
大火借着风势,烧了半个时辰,映红了半座夜空。
城中一片混乱,燕青趁机通过王小刀指引的水渠,带着“血诏”的摹本,悄然潜出城外,星夜赶回梁山大营。
帅帐内,灯火通明。
韩延徽将那摹本在案上缓缓展开,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片刻后,他非但没有凝重,反而抚须一笑。
“主公请看。”他指着绢帛上的字迹,“此诏用墨浮于纸表,墨色未完全渗入绢丝,乃是新写不久。再看这‘联辽’二字,起笔重而行笔滞涩,分明是书写之人心有不甘,被迫而为。”
宋江闻言,缓缓站起身,一掌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一个‘勤王’!名为勤王,实为断其后路,逼忠臣背弃民意,将其置于死地!”他眼中寒芒一闪,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既然他们想让刘光世降辽,孤偏不让他降!”
他当即下令:“立刻伪造一封辽国国书,内容便定为:大宋愿割让燕云七州与大辽,换取辽军出兵,南北夹击,助我朝剿灭梁山草寇!此事,交由燕青亲自去办!让他扮作辽使副从,混入城中,将这封‘盟书’,亲手递到刘光世面前!”
第二日,幽州城内,新的流言四起。
王小刀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各个街巷里一边唱着童谣,一边“不经意”地向围观的百姓哭诉:“辽国人要咱们幽州的地!刘将军要是不给,他们就要屠城报仇了!”
流言如长了脚的鬼魅,迅速传遍全城。
恰在此时,有百姓亲眼看到一队插着辽国旗帜的“使者”大摇大摆地进了府衙。
人心愈发惶恐,所有人都认为刘光世顶不住压力,就要开城降辽了。
然而,次日清晨,一则告示贴满了全城。
告示宣称,辽使狂悖无礼,索要土地,已被刘将军当众斩杀,首级悬于北城门楼之上,以儆效尤!
那份丧权辱国的“盟书”,也将在午时于市中心当众焚毁!
消息一出,满城百姓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涌向北城门,果然看到一颗契丹人头的首级高高悬挂。
午时,府衙差役果真在闹市架起火盆,将一卷盖着辽国国玺的“盟书”投入火中。
百姓们见状,无不跪地痛哭,对着府衙方向连连叩首:“刘公高义!真乃我大宋的脊梁啊!”“刘将军拒辽了!我们有救了!”
然而,这份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当夜,以城中宿儒张老先生为首的百余名老者,联名写下一封血书,趁着夜色,冒死送到了城外的梁山大营。
“我等感念刘将军忠勇,不愿其为辽狗所害。然辽军势大,城内兵疲粮少,死守唯有玉石俱焚。恳请魏公发天兵,入主幽州,保全我阖城百姓性命!我等愿为内应,劝服守军,开城迎接义师!”
帅帐内,宋江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万民血书,缓步走到门口,掀开帐帘,遥遥望向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孤城。
他轻轻一笑,将血书递给身旁的韩延徽,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刀还没出鞘,城,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韩延徽躬身道:“主公神算。民心已倒,刘光世已成孤家寡人。只是他手握兵权,又刚博得‘拒辽’之名,若固守不出,终究是个麻烦。”
宋江的目光落在沙盘上,幽州府衙那一个小小的模型之上,嘴角笑意更深。
“民心是水,只能载舟,亦可覆舟,却不能直接撞开城门。要让这位忠心耿耿的刘将军彻底绝望……”他转过头,看向帐内阴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声音变得意味深长,“此事,还需一个脚程最快,又最不起眼的人,去送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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