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那是借寿的买命钱

  周明低头，视线落在了摊位前。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空荡荡地挂着，两条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零钱，有崭新的一毛，也有卷了边的两毛，混在一起，脏兮兮的，显然是凑了很久才凑出来的。

  男孩抬起头，一双眼睛怯生生的，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叔叔，我只有一块钱，能算吗？”

  白仓最见不得这种场面，他那点江湖气瞬间化成了绕指柔，连忙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些。

  “小朋友，别怕，你想算什么呀？”

  男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想找我姐姐。我奶奶骂她是克亲的命，天生就是个扫把星，前天把她打了一顿，我姐就跑了……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嗨！这叫什么事儿！”白仓一听就火了，这年头重男轻女的老思想害死人，他大手一挥，拍着胸脯，显得格外仗义。

  “钱，叔给你掏了！大师，您费心，给这孩子算算，他姐在哪儿，咱好把人找回来！”

  旁边的王海浪看得直乐，忍不住调侃一句。

  “行啊你，白老板，今儿改行当散财童子了？”

  然而，周明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拿那桌上的三枚铜钱。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男孩，缓缓摇了摇头。

  “白仓，别掏钱。”

  “这一卦，我不接。”

  白仓脸上的豪气僵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明哥，你这是……？”

  王海浪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盯着那男孩瘦小的背影，眉头微蹙，暗中向自己的柳仙递了个念头。

  片刻后，他脸色一变，凑到周明身边压低了声音：“明哥，这小子……是不是有啥问题？”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也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不算了？这孩子多可怜啊。”

  “是啊，一块钱的卦，周大师平时不都给看的嘛。”

  周明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的目光直直地望进男孩那双闪躲的眼睛里。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淡漠到近乎悲悯的语气，轻轻地问了一句。

  “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对得起你姐姐吗？”

  这一句话劈在了男孩的头顶。

  男孩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颤，脸上那副惹人怜爱的怯懦，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他像是见了鬼一般，惨叫一声，手里的零钱哗啦一下撒了一地，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尖叫着。

  “我不算了！我不算了！”

  转眼间，那瘦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周明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一幅幅未来的景象如走马灯般闪过。

  这个男孩，会拿着算出的地址，一路打听，找到在县城纺织厂打零工的姐姐。但他不是去团聚，而是尖叫着扫把星在这里，引来早就等在暗处的家人，将他姐姐五花大绑地拖走。

  几天后，他姐姐会被卖给邻村一个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光棍。

  而男孩，则会拿着卖姐姐换来的钱，去买一串他觊觎已久的糖葫芦。

  更令人发指的是，半年后，他会假惺惺地救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姐姐，从她身上榨干最后一分钱，然后转手，再将她卖给另一个更远地方的老男人。

  人心之恶，甚于妖鬼。

  “我曹！”王海浪突然爆了一句粗口，眼睛瞪得像铜铃。

  “柳仙说了，这小逼崽子找他姐，就是为了带人去抓她！这他麻就不是个东西！”

  他骂得唾沫横飞，还想再骂几句，却发现自己的嘴巴像是被一只手给死死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一张脸憋得通红。

  王海浪欲哭无泪，心里把柳仙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仙家的脾气，真是比六月的天还变得快！

  大概半小时后，大牛回来了。他胳膊上缠着一圈崭新的白纱布，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傻笑，身边还跟着一个面带羞涩的姑娘，正是小葵。

  只是，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约莫六十出头，面色愁苦，眼窝深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死气。

  他一看到坐在卦摊后的周明，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大师！救命啊！求求您救救我！”

  这一下变故，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牛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把老人扶起来，脸上满是尴尬和歉意。

  “明哥，对不住，对不住啊……这位大爷他……”

  大牛挠了挠头，解释起来。

  原来他和小葵情意相通，正觉得未来一片光明时，却在卫生所的楼顶上，看见这位大爷颤颤巍巍地站在天台边缘要往下跳。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劝下来，问他有什么想不开的，老人只是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活不成了，报应来了。

  大牛看他可怜，又听他说起过这边有个算卦很神的周大师，就把人给带过来了。

  “哟，上天台干嘛去了？”白仓挤眉弄眼地调侃着大牛和小葵，“年轻人，挺会挑地方啊，看风景？”

  小葵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狠狠瞪了白仓一眼，随即转向周明，眼里带着一丝信服与恳求。

  “周大师，您能看出这位大爷是得了什么病吗？他一直说自己快死了，可去医院也查不出什么毛病。”

  周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那位老人。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的深处。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人家，你两个月前，是不是在一个十字路口，捡过一个红封？”

  老人的哭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恐与骇然。

  周明没等他回答，又补了一句，语气笃定。

  “那红封里，是不是正好有六百块钱？”

  “你……你……”老人指着周明，嘴唇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那不是让你发的横财。”

  “那是借寿的买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