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5章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作者:咖啡就蒜
  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越来越长,终于在青砖地上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温柔的灰蓝。

  曾敏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一卷干净的棉巾,瞅了眼那排靠着墙、站得东倒西歪却努力挺直的“父子兵”,说了声,“好好站着”,又径直进了画室。

  等了等,李乐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左右看看,李笙正噘着嘴,脑门抵着墙,只不过脚尖不闲着,来回蹭着地上一块小石子,李椽则依旧站得笔直,只是小身子开始一点一点儿的左摇右晃。

  “行了,刑满释放。”李乐嘀咕一句,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拎离墙根,“去,找老奶奶洗手洗脸,换身干衣裳。一会儿咱们吃饭。”

  李笙如蒙大赦,“哦”了一声,颠颠地跑向廊下的付清梅。李椽揉揉眼睛,也颠儿颠儿跟了过去。

  李乐扯了扯自己那件湿了半幅、皱巴巴贴在身上的T恤,深吸口气,转身,轻手轻脚地蹭到画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探头进去。室内光线比院子幽暗许多,一股熟悉的松节油、亚麻仁油和颜料特有的、厚重又清冽的味道。

  曾老师背对着门,正站在那幅“受灾”的画架前,微微弓着身,手里捏着棉巾的一角,极轻、极慢地,蘸吸着画布上那团已经晕开、颜色变得浑浊的水渍。专注的像在对待一个微创手术。

  窗外的光勾出她侧影的轮廓,鬓边一丝不苟的发髻,颈项修长的弧度,还有那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角。

  嘿,曾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好看。李乐心想着,从旁边的五斗橱上拿起一整盒纸巾,拆开,抽出一张,无声地递到她手边。

  曾敏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只递纸的手,没接,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余怒未消的余韵。

  李乐讪讪地缩回手,自己拿着那张纸,站到一旁,目光也落在那幅画上。

  画中女孩虚化的背影带着水一般的灵动,景深出一处朦胧的光出来,像是一道敞开的“门”,只可惜这“门”的中间,那块被水浸过的区域,油彩微微鼓起、流淌,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块挥之不去的淤痕。

  “妈,这个……没事儿吧?”李乐小声问,陪着小心。

  曾敏又处理了几下,才直起腰,把用脏的棉巾扔进旁边一个小铁皮桶,叹了口气,“幸亏是油画,颜料层厚,干得也慢。要是水墨或者水粉,那一管子水泼上去,渗透了纸,神仙也救不回来,那才真叫毁了。”

  她歪过头,看了李乐一眼,“这个……还能补救。等这块儿完全干透了,把鼓起来的颜料刮平,再根据底子颜色,重新罩染、衔接。就是费点工夫,感觉也未必能完全回到最初那一笔的状态。”

  “这东西,有时候讲究个‘偶发性’,可这种意外……不算。”

  “嘿嘿,那就好,不影响卖价就成。”李乐松了口气,上几个月在伦敦的画展上,李乐知道了的曾老师一幅画的行价,李笙这一枪下去,要是真毁了这画,可就不是三千五千,三万五万能打住的事儿。

  忙把手里那张一直捏着的纸巾递过去,带着狗腿子谄媚般的表情,“妈,您擦擦手。”

  曾敏这回接了,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少许颜料,“你小时候,干的比这过分多了。”

  “我?”李乐一愣,“不能吧。我记得您画画的时候,我和我爸都跟避猫鼠似的,离得远远的,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您。我爸还教育我,说艺术创作需要绝对安静,我们爷俩的嗓门和动静,都属于噪音污染。再说,我小时候多乖,一根雪糕棒都能玩儿半天。”

  “屁!”曾敏吐出个字,“你爸那是自己坐不住,找借口溜号。你?嘴上答应得好,腿可没那么老实。”

  她走到窗边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细细冲洗着手上的油彩,“有一回,我画一幅塬上景,土黄色的调子,天空占了很大一片,灰蓝灰蓝的,带着云。画了快一个礼拜,自己觉得那天空的空灵感抓得还行。”

  “结果我出去打个酱油回来的空,回来就看见,”她关掉水龙头,甩甩手,转过身,指着李乐,“天上,正中间,多了个通红通红的太阳,还是道道放光芒的那种,幼儿园小朋友画法。旁边还有几只歪歪扭扭、你非说是鸟儿的小黑点。”

  李乐眨眨眼,一脸茫然,“有这事儿?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你和你爸一个德行,记好不记坏。”曾敏拿起干毛巾擦手,“干了坏事,自己撂爪就忘。”

  李乐听着,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头,“那说明我有天赋,从小就敢于打破常规,解构既定叙事。”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有个屁的天赋,”曾敏白他一眼,走到画架旁,拿起松节油瓶,往调色板上滴了几滴,开始清理狼藉的画笔,“你那叫破坏。”

  “是是是,性质恶劣,下不为例。”李乐赶紧表态,端茶倒水。

  曾老师接过茶杯,喝了口,“你量完衣服,急匆匆的,又上哪儿去了?”

  “去小红那儿了,那边有点儿事。”

  “处理好了?”

  “嗯,差不多了。”李乐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您从春城捡的那俩造假画的,考上了,一个央美,一个鲁美。就是文化课都挺悬,小红说达芬奇保佑。”

  曾敏轻轻笑了一声,抬眼看看儿子,“本来功底就好,人也灵性,就是文化课拖了后腿,憋着劲补了一年,总算没白费。怎么,来要学费了?一会儿把单子给我,该多少是多少。亲娘俩明算账。”

  “哪能呢!”李乐忙摇头,“我就是顺口一问。怕您帮出俩白眼儿狼。”

  “那倒没有。”曾敏笑了笑,“前几天,基金会和陕省儿基会的搞得乡村儿童公益美术培训项目,第一批去陕南。他们俩跟着下乡当志愿者去了,去教娃娃们画画,年轻人能绕回来,就不算太坏。”

  李乐听了,点点头,“哦,那还行。知恩,图报,就没白费您一番心思。”

  “心思不心思的,人能把路走正了,我就没白忙活。”曾敏话题一转,“你那边,正事抓紧。伴郎名单赶紧定下来,尺寸也催着点。在燕京的,最好亲自去红都量,不在的,也找个靠谱裁缝,把详细尺寸报给高师傅那边,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臀围、腿长……别马虎,衣服合不合身,一半在料子,一半在尺寸,别到时候穿出来七长八短。”

  “知道了,妈。”李乐应着,脸上却露出一种混合着牙疼和心虚的表情,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就是吧……这人,可能……稍微,有、点、多。”

  “多了?”曾敏挑眉,“一点点是多少?十个八个的,也正常,你们朋友多。”

  李乐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伸出两只手,手指头蜷缩又张开,比划了一下,含糊道,“可能……还得往上加点。”

  “往上加?加多少?”

  “就……”李乐嘟囔着,“就……曹鹏、成子、铿表哥、田胖子、小宁.....林林总总,粗粗一算,大概……加一起,奔着四百岁?”

  曾敏听着这一长串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脸,一段交情。

  先是愕然,随即,看着儿子那副纠结肉疼表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儿砸,你这哪是找伴郎,你这是要拉队伍抢亲还是起义去的?你怎么不弄个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凑够一百单八将上梁山?”

  “我也没想到……”李乐挠头,“这不都是……关系到了么。这个不请,说不过去,那个不叫,回头能念叨我半辈子。”

  “呵呵呵,得,你这回可真是要大出血了。我都能想象高师傅见着你那份名单时的表情。”

  李乐手一摊,“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砍掉几个吧?那不得跟我急?”

  “怎么办?你自己招来的弟兄们,含着泪也是把行头给人家置办齐了。”曾老师想了想,“行吧,高师傅那边,我明天给打个招呼,估计他得召人回来加班,对了,还有料子,这回用的是贺兰德谢瑞的料子,也不知道国内有多少存货.....得抓紧时间.....”

  曾老师说着,脑海里想着李乐这帮打狼一样队伍,忍不住又笑了笑,“行了,名单尽快最终确认,尺寸抓紧收集。钱的事儿……”她瞥了李乐一眼,“反正啊,这钱是你自个儿掏。”

  李乐一听“钱”字,顿时觉得刚才被水枪滋过的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咧咧嘴,倒吸一口凉气,那表情,比刚才被曾敏罚站时还要愁苦几分。

  。。。。。。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地上洒了水,青砖地湿漉漉的,映着廊檐下晕黄的灯。

  石桌上摆了几样清爽小菜,拍黄瓜拌着蒜泥,麻酱拌豆橛子切得齐整,一盘番茄炒蛋油亮亮,就一道荤,蒜苗炒牛肉,还有一锅降了温的绿豆粥,简单又实惠。

  李笙坐在桌边,小手扶着碗沿儿,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牛肉,一边眼睛还瞄着那盘番茄炒蛋,李椽坐得端端正正,捏着不锈钢小勺,吸溜着绿豆粥。

  付清梅接过李乐递过来的馒头,“怎么,刚听你妈说,你那伴郎都快凑成一个排了?”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现在知道兄弟朋友多了的麻烦了吧?光给人置办衣裳就够你忙活的。”

  李乐嘿嘿着,“我这不,也没想到……就算着算着,就多了,这不都是,关系到了么。这个不请,说不过去,那个不叫,回头能念叨我半辈子。”说着,凑近些,“对了,奶,您当年跟我爷,也这么热闹?”

  院子里静了一瞬。灯下飞蛾扑着光,远处有隐约的电视声。

  “我们?”付清梅笑了,眼神飘向远处,像是要穿过几十年的光阴,“哪有哦。那年月,能囫囵个把事儿办了,就成了,”

  “那时候,刚在金城那边把对面的攻势摁下去,局势稳了稳。你爷回燕京汇报工作,我跟着回来。着急忙慌的,趁着你爷开完会,就在机关食堂,找大师傅摆了一桌。”

  “也没叫什么人,请了几个关系好的战友和老乡,最好的菜是一份红烧蹄髈,那蹄髈还是我一早去西单菜市扬买了,拎到食堂的,还买了两瓶西凤。”

  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一顿饭,花了我一个月的津贴。吃完了,碗筷一收,第二天你爷直接上车就走了。”

  “我留在燕京学习,直到后来谈判的时候,跟着代表团过去,才在那边又见着他。”

  “哪像你,又是量衣裳,又是定酒席,还有这么一长串的伴郎要张罗,我们那时候,一块儿吃顿饭就算礼成了。”

  李乐听着,想象着那个年代的“婚礼”,硝烟还未散尽,匆匆相聚又匆匆别离的夫妻,一桌或许并不丰盛但情义千钧的酒菜。那份简单甚至仓促背后,是更沉甸甸的东西。

  看了眼含着勺子,似懂非懂地眨巴眼的李笙,小口喝着粥,安安静静的李椽。

  “妈,那你和我爸呢?”

  “我们,”曾敏接话,回忆着,语气平淡里带着点温暖的笑意,“比你奶那时候强不少,不过和现在比,也差远了。”

  “我和你爸,一人做了身新衣裳,我的是件红格子呢子外套,他是一身藏蓝的中山装,料子算好的了。彩礼,是你爷给的一块上海牌手表,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嫁妆,是你姥爷给的一辆永久自行车,一张床,一个大衣柜,一个五斗橱。那五斗橱现在还在长安家里用着呢,”

  她说着,眼里漾起点光,“酒席就在西京宾馆办了五桌。那时候就这条件,算不错了。”

  “我其实还想要台电视,可没票。等你都快半岁了,你爷才给找着一张票,你姥爷给的钱,算是补上了。我记得是飞跃的,12寸黑白,410块。你爸从小寨商扬扛回来的时候,那壳子的角磕了一块,可把我心疼坏了。”

  曾敏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看着那台电视,把你从半岁看到能满院子追猫。”曾敏给李椽擦擦嘴角,“再后来,电视越来越大,越来越轻,从黑白到彩电,从球面到平面……那台飞跃早不知道哪儿去了。可有时候想想,为个磕瘪的角心疼半天的日子,也挺好。”

  付清梅点点头,“日子是一步步过出来的。排扬再大,热闹再响,最后记住的,也就是几个实在片段。你们现在条件好了,该有的要有,但别为虚头巴脑的东西太折腾自己。请谁,怎么请,酒席摆在哪儿,这些实实在在的,想周全了就行。”

  李乐“嗯”了一声,扒拉两口粥,“妈,燕京这边,酒席定在哪儿了?”

  “京东宾馆。”曾敏说。

  “京东宾馆?”李乐一愣,“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地儿?新开的?”

  “不是新开的。”曾敏笑笑,“就是总参招待所,在西城,以前不对外。这几年改革,也接些外面的宴请。那边僻静,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菜也实在。你爸说,放那儿,没那么多忌讳。”

  李乐恍然,“哦……懂了。”他琢磨着这地方的选择,确实合适——不张扬,够分量,也避开了那些过于商业化的酒店可能带来的纷扰。

  付清梅缓缓道,“你琢磨清楚,在燕京要请哪些人。都是扬面上的,关系近的、远的……眼瞅着,得提前下帖子了。名单定了,写请柬,这是礼数。”

  “嗯,我心里有数。”李乐应着,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滤那些名字。有些是必须请的,关乎情分;有些是应该请的,关乎礼数;还有些,或许可以斟酌……但想着想着,又觉得哪边都不好精简。

  转头看见李笙正偷偷用手捏豆橛子吃,赶紧敲敲她的小碗,“用勺子!”

  李笙“嗷”一声缩回手,眨巴着大眼睛,“阿爸,电视……磕角角,疼吗?”

  听到这话,付清梅和曾敏都笑起来。

  李乐揉揉她脑袋,“电视不疼,你奶心疼。赶紧吃饭,吃完老奶奶带你出去遛弯儿去。”

  李笙忙不迭点头,捧起碗呼噜呼噜喝粥。李椽看看姐姐,小声问,“阿爸,伴郎……是什么?”

  李乐想了想,“就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们,结婚那天,来帮爸爸忙,给爸爸壮胆的。”

  李椽似懂非懂,又问,“很多吗?”

  “多。”李乐苦笑,“多得你爸钱包要哭了。”

  夜色渐浓,一顿饭吃得慢,话却说了不少。从伴郎名单到酒席安排,从过去的简单到如今的“阵仗”,话题绕着“结婚”这事,兜兜转转,最后又落回柴米油盐的踏实里。

  “对了,妈,”李乐收拾着碗筷,“酒席定在哪儿了?我好像还没问过。”

  “京东宾馆。”

  “京东宾馆?”李乐愣了一下,“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名儿?新开的?”

  “就是总餐招待所,对外这么叫。”曾敏解释,“地方僻静,不临主街,里面也清静,没什么杂七杂八的人,还对外营业,算是个没那么多忌讳的地儿。环境也大方,你奶选的,要是在外面,到时有人来,不方便。”

  李乐“哦”了一声,明白了。

  这地方选得有讲究,不扎眼,不张扬,但该有的规格和私密性都有,也有着该有的谨慎。

  “行,您和奶定下就行。”

  付清梅这时说道,“小乐啊,人多热闹,是好事。但热闹归热闹,别乱了章程。”

  “这婚礼,是你的心意,也是你媳妇儿家那边的体面。但归根结底,是你们俩的日子。别让这些热闹,压过了本分。”

  李乐点头,认真应道:“奶,我懂。”

  廊下,李笙正拉着李椽,指着地上一个水洼里倒映的灯光,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曾敏在厨房窗口,探出身喊,“李乐,进来帮着刷碗!”

  “来了!”李乐应着,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院子。

  灯光昏黄,树影婆娑,一老两小在夜色里构成一幅安宁的剪影。

  远处胡同里,不知谁家传来隐隐的京剧唱腔,咿咿呀呀,被晚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忽然觉得,那些关于伴郎人数、酒席排扬、请柬名单,可再大的热闹,最后也要落回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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