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4章 “腹黑”的乐
作者:咖啡就蒜
“所以,你这儿的活儿,关键在听和察,不在判和断。”李乐直起身,“收集信息,过滤杂音,梳理脉络,把多角度的切片摆出来。至于怎么诊断,怎么开方子,那是各公司管理层的事儿,也是咱们最终决策时要综合权衡的。你得守好这个边界。”
“我明白。”阿文郑重道,“只提供经过初步核实的、多源印证的信息简报,不做倾向性结论,不干预具体管理。该谁知道,就让谁知道。”
李乐又问了阿文几句,关于信息收集的具体方式和遇到的一些困难。
阿文也坦言,有些渠道时间长了,难免会带点个人倾向,有些信息需要交叉印证,比较费工夫;还有,如何把握“了解情况”和“干预管理”的度,需要时时小心。
李乐听完,沉吟半晌,像是在梳理思路,“文哥,这套东西,咱们弄了也有段时间了。”
“起初就是想多个耳朵,多双眼睛,免得被人蒙在鼓里。现在看来,有用,但也不能指望它包打天下。”
阿文点点头,等着他下文。
李乐慢悠悠说道,“咱们这套东西,就像给一台大机器装了几个不同位置的传感器。传感器不指挥机器怎么转,它只反馈温度、压力、转速。但有了这些反馈,操作机器的人,才知道哪里该加油,哪里该降温,哪里螺丝可能松了。”
“现在这传感器网络,刚搭起来,覆盖面、灵敏度还得慢慢调,让它更……系统点儿,也更隐形点儿。”
“你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各个公司,重要的业务单元,像矿区、主要的厂子、大的销售区域,包括总部一些关键部门,咱们不直接派人,那太扎眼,也容易变味。而是……发展一些节点。”
“节点?”阿文一挑眉。
“对。”李乐思忖着说道,“不一定非是管理人员。可以是一线老师傅,像刚才你说的那个物流公司举报主管倒卖油卡的常师傅那种;可以是干得年头长、人缘不错的老会计、老出纳;可以是心思细、爱观察的行政或文员;甚至可以是门卫、食堂打饭大妈这些个心思正、人缘不错、嘴巴严实的普通员工。不起眼,但消息往往灵通,而且感受最直接。”
“没有名头,也不额外发钱,发钱就变味了,成了收买。别刻意,也别让他们知道自己成了节点,就自然的,定期、不定期地,以聊天的形式,让他们把平时看到、听到的,觉得不对劲的、或者有什么抱怨的,能汇总到你这里。”
“重点是感受,那些冷冰冰的报告里没有的东西。”
“信息上来,你这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轻信,也不是立刻动作,而是交叉比对。一个节点说的话,不能全信。”
“正式渠道的报告,非正式的反映,放在一起对比着看,才能看出真东西。有时候,下面人抱怨,未必是事情真不对,可能只是沟通不畅,或者个人利益受损。分清楚了,别被当枪使。”
“咱们要的,是经过初步筛选和印证的信息碎片。就像拼图,单个碎片可能看不出什么,但碎片多了,不同来源的碎片能拼凑起来,真相的模样就出来了。”
话很多,但李乐说得慢,似乎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完善着,“最重要的一点,你这边,只有‘听’和‘察’,没有‘管’和‘处’,是了解水面下的暗流,是验证从上到下传递的信息有没有失真,是及早发现那些规章制度覆盖不到的管理死角,或者可能酿成大错的小苗头。”
“任何基于这个网络的信息做出的决策或处理,必须走正式的、公开的管理流程。我们要维护现有管理体系的权威,不是另起炉灶。否则,就是取乱之道。”
阿文听得很仔细,等李乐说完,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和思考。
“我明白了。就像是给这个庞大身体,布下一层细微的神经末梢。不干预器官运作,只负责感知温度、痛痒、异常震动,然后把信号传导到中枢神经。中枢神经怎么判断,怎么指令肢体反应,是另一套系统的事。”
李乐点点头,“对,就是神经末梢。要敏感,要隐蔽,要只传信号不夺权,另外,你这边的人....”
阿文笑了笑,“已经在摸索了。人选上,优先考虑那些业务扎实、人缘不错、有一定威信,但又不太显山露水的,还不能太轴,不显得突兀。”
“嗯。慢慢来,宁缺毋滥。”李乐摆摆手,“这事急不得,就像下围棋,先布下几个重要的眼位,活络了再慢慢织网,织得密一点,结实一点。”
“咱们的目标,不是要听到所有声音,那不现实。是要在任何声音可能被有意无意捂住之前,咱们这儿,还能有另一条线,传来点不一样的动静。让做决定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底,别总被人拿滤过三五遍的信息糊弄。”
李乐说着,自己先笑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都是水磨功夫。辛苦你了,文哥。”
阿文摇摇头,“分内事。你在前头领路,总得有人在后头,帮着看看脚下,清一清那些绊子。”
“冲?”李乐自嘲地笑笑,“我现在啊,更像是个躲在幕布后头,一边打哈欠,一边竖着耳朵听台上动静的看客。”
“不过,看客有看客的讲究。听得真,看得准,关键时候,才知道是该鼓掌,还是该喊停,或者……该悄悄把幕布绳子检查一遍。”
李乐看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块的蓝天,嘀咕道,“这人,如果管一摊事儿,时间长了,容易两样毛病,一样是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声音,下面人报喜不报忧,慢慢就真以为天下太平、自己英明神武了。”
“还有一样,是离地面太远,看事情隔着层层汇报,雾里看花,下面真正的难处、怨气,传不到他耳朵里。等传到的时候,往往已经捂不住了。”
“不求事事洞明,但求别被人当傻子糊弄,也别让自己成了瞎子聋子。”
阿文默默听着,心里有些感慨。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老板,平日里看着懒散,万事不挂心的模样,可真正触及到这些掌控局面的核心关窍时,那份冷静、通透甚至有些冷酷的算计,便显露无遗。
他不搞雷霆万钧的垂直控制,不依赖冰冷严苛的层层汇报,反而像一位老练的园丁,耐心地在庞大体系的土壤下,布设极其细微、彼此勾连的“感知根须”。
不求掌控每一片叶子的朝向,只求土壤下任何异常的板结、虫噬或腐坏,都能被这些看似柔弱无力的根须最早捕捉到那一丝震颤。
用这种方式,无声地编织着一张覆盖庞大的信息之网。这并非构建另一个权力中枢,而是赋予这个日益庞大的有机体一种宝贵的“本体感觉”。
这张网不取代阳光下的治理,却能在阴影滋生时提前预警;不破坏既有的权威结构,却能让身处高位者,始终保持一丝对真实的敬畏与谦卑。
这不是权术,或者不全是。这是一种更深邃的驾驭之道,是对“管理”本质的某种超越性的理解,基于对人性的洞察,对组织运行规律的把握。
最高明的掌控,或许恰恰在于懂得如何“不直接掌控”,最有效的权力,往往寓于对信息源头的隐秘编织与对复杂人性的深刻顺应之中。这看似极致的“放”,背后是算计到了极致的“收”。
正琢磨着,忽然听到,“诶,文哥,你说,这么搞,算不算……挺不是玩意儿的。”
阿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想,很认真地回道,“看目的。如果是为了弄权,为了抓人把柄,为了搞内部斗争,那是腹黑,是阴诡。但如果是为了让公司少走弯路,少埋隐患,让干活的老实人不吃亏,让蛀虫没地方藏……我觉得,这顶多算是……有点心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不害人的心眼。”
李乐看着阿文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忽然“噗嗤”笑出声来,越笑越厉害,肩膀直抖。
“有点心眼……哈哈,文哥,你这话说得……可真他娘的有水平!”
“对对对,就是有点心眼!当老板的,没点‘听诊’的心眼,光等着下面报喜不报忧,那不就是睁眼瞎么?早晚得让人糊弄到沟里去。”
笑够了,整个人又瘫回沙发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两个男人,一个看似惫懒地靠在沙发里,一个沉稳地坐在对面,聊的却是如何构建一张无形而致密的网,去打捞那些沉在繁华水面之下的、真实的波纹与潜流。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腹黑”吧。李乐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比起被人蒙在鼓里当傻子,他宁愿选择当一个心里门儿清的、偶尔犯点懒的明白人。
毕竟,牛得在山坡上,心里才踏实。
“哦,对了,”李乐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阿文说,脸上带了点儿坏笑,“刚才我来之前,在红姐那儿,给她挖了个坑。”
“嗯?”阿文抬眼。
“我说,下半年要派你去伦敦,明年可能还得去韩智那儿常驻,后年才能回来。”李乐嘿嘿着,“把她给急的。”
阿文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又有些纵容的笑意,摇了摇头,没说话。
“放心,不拆散你们。”李乐笑道,“不过,文哥,这边的事儿,你多费心。这张网,慢慢织,不着急。针脚密一点,结实一点。咱们不求它一下子网住什么大鱼,但求风吹草动,心里有数。”
阿文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
。。。。。。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末了,“事儿就这么个事儿,你多费心。织网不急,针脚得细。”
李乐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蚂蚁般的车流,转身,“我先撤了,家那俩娃一会儿该下课了。”
“走吧,我送你。”
两人前一后出了办公室,穿过安静的办公区。几个员工见他们出来,又纷纷抬头示意。李乐依旧是那副云点头的微笑,脚步没停。
走到电梯口,李乐按下下行键,等着电梯上来的空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对阿文说:“哦,对了,文哥,还有个事儿。”
“嗯?”
“明后天,你要不忙,抽空去趟东交民巷,红都制衣,找那儿的高师傅。”
阿文一愣:“去那儿干嘛?”
“量尺寸,做衣服。”
阿文一愣,“做衣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裤,“干嘛?我这儿不缺衣服。”
“干嘛?”李乐斜他一眼,“下月我结婚,你来给我当伴郎。”
李乐话里带了点儿“逼上梁山”的无奈,“我媳妇儿那边,不声不响的,给自己拉了好几个伴娘,连衣服都偷偷量好、选好样子了。”
“咱们这边大老爷们儿,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跟小时候学校演出一样 说一句蓝裤子白衬衫吧,太跌份儿。我出钱,帮兄弟几个把行头置办齐整了,到时候,都给我精神点儿,撑扬面去。”
阿文这才恍然,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里还掺了点别的意味。搓了搓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像是斟酌词句,然后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那什么……乐子,其实我更十分想……站娘家人那头。”
“嗯?”李乐猛地扭过头,瞪着他,一脸“我虽然不一定打的过你,但你再说一遍试试”的表情,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嘿!你个浓眉大眼的,也想当叛徒?门儿都没有!就这么说了,必须是我这边的人!走了!”
正好电梯“叮”一声到了,李乐摆摆手,迈步进去,留下阿文站在电梯口,看着缓缓合上的金属门,脸上那点未散的笑意渐渐化开,摇摇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心里却琢磨着,红都制衣,高师傅……那是做礼服的地儿,看来这次,李乐要,大出血了。
李乐开着那辆老捷达,重新汇入午后三点多依旧稠热滞缓的车流。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晒得方向盘有些烫手。他单手扶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着车窗边缘,脑子里开始自动罗列他那有些过于庞大的“伴郎”团伙。
曹鹏,成子,铿表哥,田胖子和陆小宁,这都是铁板钉钉的。
宿舍里那几个鸟人……一个不能少,大金子……啧,这货结过婚了,按老话讲,好像不太合适当伴郎?算了,管他呢!少了他,这厮能絮叨自己一辈子,耳朵根子别想清净。
脏师兄,荆师兄,孩儿他曼姨....尤其那脏玩意儿,得提前打好招呼,别到时候满嘴跑火车。
还有廖楠、曹尚、包贵儿.....他们几个,早在老太太那边挂过号了,而且,这里面还牵扯到几家的关系。
还有韩智、小雅各布、安德鲁.....
李乐在心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珠子,人名一个个跳出来,伴郎团的轮廓逐渐清晰、膨胀……等他在脑子里大致勾勒完这个“阵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怕不得有十好几号人?
这尼玛……光给这帮爷们儿一人做一身礼服....想着想着,李乐咧咧嘴,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仿佛飘过一张张红艳艳的钞票,像秋天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往东交民巷那个并不显眼的门脸里飘,瞬间肉疼,连带着心口都跟着抽抽起来。
正琢磨着是砍掉两个还是干脆狠狠心大出血,车行到保利这边的游泳馆,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的一个小摊儿。
挨着街心公园围墙根儿,一张折叠床上面杂乱地堆着些花花绿绿的玩具。
一个戴着破草帽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摇着蒲扇,守着摊子打盹。吸引李乐目光的,是凉席一角那几把塑料呲水枪,造型夸张的手枪式样,红蓝黄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李乐心念一动,也没多想,打灯,靠边,吱呀一声把车停在了摊子前不远的路沿上。
推门下车,朝着那个小摊走了过去。
“老板,这水枪怎么卖?”他拿起一把橙黄色的,掂了掂,塑料壳体轻薄,手感粗糙,但储水箱挺大。
摊主是个戴着破草帽的老头,正摇着蒲扇打盹,闻声睁开眼,瞥了李乐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水枪,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块。”
“就您这塑料片子,还三块?便宜点,五块两把成不?”他故意把价往低了说。
“那不成”老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都是好塑料,灌水不漏,劲儿大,射得远!三块一把,不贵!”
“您看这接口,这毛边,”李乐指着枪身连接处,“一块五一把,我拿三把。”
两块五,最低了!我这还得交摊位费呢!”
“两块!一口价,我拿三把,您也好早点收摊回家。”李乐说着,做出要走的架势。
“行行行,两块就两块!看你也像给孩子买,赔本卖你了!”老头一副亏大了的表情,手脚麻利地扯过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把李乐挑好的一把红色、一把蓝色、一把粉色的水枪塞进去。
李乐利索地掏钱,“再饶我几包水球呗?就那种小气球。”
老头嘟囔着“你这小伙子真会算计”,但还是从箱底摸出几包未开封的彩色小气球,塞进装水枪的塑料袋里。
李乐拎着战利品回到车上,把塑料袋往副驾驶一扔,那点因为预算超标而产生的“心痛”神奇地被一种更为急切的、近乎童稚的期待取代了。
重新发动车子,这回,目的地明确,归心似箭。
推开马厂胡同自家院门时,傍晚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过石榴树的枝丫,在青砖地上投下浓淡不一的、跳跃的光点。院子里静谧,只有知了声嘶力竭。
“奶,妈,我回来了,笙和椽儿回来了么?”
李笙和李椽正在院子角落那片特意拉来的沙堆边,背对着门口,撅着小屁股,一个拿着红色的小铲子奋力挖掘,仿佛要掘出什么了不得的宝藏,一个则用模具小心地扣着沙堡,动作细致得像个微型建筑师。
付清梅坐在廊檐下的阴凉里,戴着老花镜,就着光线在看一本什么“开源分析”的书,瞧见李乐,瞄了眼,嗯了声。
听见门响,两个小身影几乎同时顿住,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齐齐扭过头。
看清是李乐,李笙眼睛“唰”地亮了,手里的铲子一扔,欢呼着“阿爸!”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李椽也放下模具,站起身,跟过来,而且眼神,紧紧追着李乐……手里的塑料袋。
“慢点儿慢点儿!”李乐弯腰,一手一个接住两颗“小手雷”,顺势抱了起来,在每人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这才放下。
李笙站稳,立刻伸出小手指着塑料袋,仰着圆脸蛋,好奇地问,“阿爸,介四森么呀?”奶乎乎的含混,却格外脆生。
李乐蹲下身,把塑料袋敞开,献宝似的拿出那三把鲜艳的呲水枪,“呲水枪!瞧见没?灌上水,这么一按,”他做了个扣扳机的动作,“biubiu!就能喷出水儿,老远都能喷到。夏天玩这个,凉快!”
李笙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成了“O”型,伸手就想抓。
李椽也凑近了些,小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冰凉的塑料枪管,又看看李乐,眼里满是新奇。
“诶诶,别抓,等等,先灌上水。”
“哦。”
李乐领着俩娃走到院子角落的自来水龙头旁,拧开,灌了半池子水,然后拿起水枪,把抽水杆推到底,再猛地拉回去,枪管里发出“咕噜”一声吸水声。
他举起枪,对着旁边一丛旺盛的夜来香,“噗”一声,一道晶亮的水线激射而出,打在肥厚的叶片上,溅开一片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看,就这样,灌上水,一按这里,”李乐示范着扳机,“就能呲出水来。”
李笙看得兴奋,拍着小手跳,“我要!我要红色的!”
李椽也小声说,“爸爸,蓝色的。”
“给,一人一把。”李乐把呲水枪递给俩娃,耐心地教着。
“抽,抽,不是推,诶,看,灌满了,把这个盖子拧紧……对,椽儿真聪明,笙儿,手别晃,看,水洒了……”
李笙性子急,学得毛手毛脚,灌水时洒了一身,也浑不在意,咯咯直笑。李椽学得认真,一次就成功了,只是小胳膊力气不够,推拉有些费力。
“好了,现在,都试试。”
李笙立刻举起自己那把,笨拙地瞄准石榴树,用力一按。
“噗……”水枪只发出一声轻响,滋出一小股软弱无力的水流,还没到树干就落了地。
“诶?为森么?”李笙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枪,又看看李乐。
“你得使劲按,指头用点力气,像这样,两只手.....”李乐走过去,握住她的小手,帮她调整姿势,带着她的手指用力一扣。
“嗤——!”这次,水柱明显有力了许多,虽然准头欠佳,斜斜地喷到了树旁的青砖地上,但也让李笙兴奋得蹦跳起来,“额费啦!额费啦!”
李椽也试了试,学着看李乐的样子,两手举着,两根手指头一用劲,成功射出了一道笔直的水线,打在树叶上,发出“啪”的轻响。他抿着嘴,看看自己制造的湿痕,又看看李乐,眼睛里闪着小小的得意。
这时,李乐瞄了眼俩娃,嘴角一翘,忽然调转枪口,对着正在研究水枪功能的李笙,“笙儿,看招!”
一道水线偷袭而至,正中李笙的脑门儿。
冰凉的水流激得她一哆嗦,随即,她像是被点燃的小炮仗,“嗷”一嗓子,一边胡乱抹着脸上的水,一边举起水枪反击,“坏阿爸!打你!”
李椽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默默举起枪,加入战团,目标一致。
宁静的院子瞬间变成了水花飞溅的战扬。
李乐凭借着身高腿长和“无耻”的偷袭经验,在石榴树、大鱼缸、墙角堆着的花盆之间灵活穿梭,时不时抽冷子给俩孩子来一下。水线“噗噗”作响,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短暂的银弧。
嘴里还配合着音效,“哒哒哒哒!左侧迂回!注意火力压制!笙儿,看准点儿,哈哈哈哈,椽儿,别停,来啊!biubiu,射你小鸡鸡!!”
李笙完全沉浸在了“战斗”中,小脸涨得通红,辫子早就散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她追着李乐,迈着小短腿勇猛地“冲锋”,水枪乱射,嘴里学着李乐,“biubiubiu!打洗你!”
也不管瞄准不瞄准,只管朝着李乐的大致方向猛按扳机,不过,大部分水都贡献给了天空、地面和偶尔路过遭殃的蚂蚁,但她乐此不疲,笑声又尖又亮,像一把撒在院子里的玻璃珠子。
李椽则冷静得多,他不像李笙那样猛冲猛打,而是试图寻找掩体,比如那口大鱼缸后面,或者付清梅坐的廊檐柱子旁,那老太太当掩护,然后探出半个身子,瞄准,射击,一击即退。
虽然水柱力道有限,但竟颇有章法,偶尔也能“击中”李乐的胳膊或后背,每当这时,沉静的小脸上就会露出一点点得意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付清梅早就摘下了老花镜,把杂志和茶杯挪到了更安全的内侧,笑呵呵地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水光淋漓的“战况”,手里的蒲扇摇得不疾不徐,偶尔还点评一句,“笙儿,往左点!……椽儿,别猫着了,你爸绕后边去了!俩碎娃,找角度,一个掩护,一个射击啊,笨啊,穿插过去,椽儿,你包抄,从那边......”
李乐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故意大呼小叫:“哎呀!打中爸爸了!好厉害!”
“笙儿快看,从那边包抄过来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投降了!”
只不过,他的“投降”毫无诚意,往往是话音未落,又是一股水线偷袭过来。惹得李笙哇哇大叫,李椽也鼓着小脸,更加认真地“狙击”。
阳光穿过葡萄藤和石榴树叶,在水花飞溅的空气里切割出明明灭灭的光束,映着孩子们红扑扑、汗津津的笑脸,也映着李乐脸上毫无负担的畅快笑容。
青砖地上很快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笑声、叫声、水声、还有李乐夸张的“惨叫”声,打破了胡同小院的宁静,也惊动了屋里的人。
李乐正一个“战术翻滚”,其实就是在李笙的追击下略显狼狈地蹲身躲避,躲到了正房门廊一侧的画室窗外,此刻窗户开着。
李笙“乘胜追击”,举着水枪,瞄准窗边李乐露出的半个肩膀,用力扣下扳机,嘴里喊着,“滴滴滴,biubiu!中辣!!!”
水柱激射而出。然而,两岁半孩子的手准头实在堪忧。那水柱偏离了预定目标,越过李乐的肩膀,径直穿过敞开的窗户,泼洒了进去。
“噗——哗……”
紧接着,画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叫,然后是物体被碰倒的轻微闷响。
院子里的“战事”戛然而止。
李乐脸上的笑容僵住。李笙举着水枪,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小脸上的兴奋瞬间被茫然取代,大眼睛眨了眨,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李椽也从鱼缸后探出脑袋,安静地看着画室窗户。
画室的门“哗”一声被推开。曾敏出现在门口,身上那件沾满颜料的围裙上,湿了拳头大小不规则的一块,颜色深了下去。她手里拿着一块显然是匆忙抓起来的、已经沾了颜料的抹布,脸上倒是没什么怒容,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眼神扫过院子里瞬间定格的三个人,以及他们手里还在滴水的“凶器”。
目光先落在李乐脸上,停留了一秒,眼神不善,然后,她看向李笙。
李笙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尤其是当她顺着曾敏的目光,瞥见画室里面,靠近窗户的画架上,一幅完成了一半的油画,一个虚化的小姑娘的背影,此刻,画布中间偏上的位置,多了一滩刺眼的、正在晕开的水渍,油彩被冲得微微模糊、流淌,原本和谐的画面顿时被破坏了一块。
“啊……”李笙小嘴一扁,看看那幅画,又看看曾敏没什么表情的脸,手里那把“立下大功”的呲水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奶奶救命啊!!!”她忽然爆发出惊人的音量,带着哭腔,转身就要往付清梅那边跑,寻求庇护。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曾敏伸长胳膊,一把捞了回来,稳稳地箍在身前。
“跑,往哪儿跑?”
“奶奶要打人啦!阿爸!椽儿!救命哇!!”李笙在曾敏怀里徒劳地蹬着小短腿,挣扎,像一条离开水的小鱼儿。
李乐见状,赶紧把手里呲水枪藏到身后,蹭过来,赔着笑脸干咳一声,“妈,那个……意外,纯属意外。孩子不是故意的,是我没引导好……”他边说边给边上的李椽使眼色,示意他也赶紧放下“武器”。
李椽默默地把水枪放在脚边,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还抬脚,把小水枪往边上踢了踢,虽然闯祸的不是他,但一种“共犯”的自觉让他也站得笔直,不敢乱动。
曾敏没理会李乐的,也没松开放弃挣扎、开始抽噎的李笙。她先是弯腰,捡起地上李笙掉落的水枪,和自己的那块脏抹布放在一起,然后,一手仍旧箍着李笙,目光平静地扫过李乐和李椽,手一抬,枪口指着这俩,晃了晃。
“你,还有你,说你呢李乐,别想跑,你俩,靠墙,面朝里,站好。”
李乐张了张嘴,在曾老师严厉的目光下,灰溜溜地走过去,挨着画室外墙站定,微微佝偻着,试图降低存在感。。李椽也迈着小步子,默默站到李乐腿边,还不忘偷偷拉了拉李乐湿漉漉的裤腿。
曾敏这才把还在抽抽搭搭的李笙放下,照着小屁股一拍,让她也面朝墙壁站好。
李笙脚一沾地,就想往李乐那边靠,被曾敏轻轻一点肩膀,“站直。自己站好。”
于是,马厂胡同李家小院的东墙根下,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中间,高大壮硕的李乐,湿着头发和上衣,略显滑稽地贴墙站着,右边,两岁半的李椽,小手贴着裤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左边,样浑身湿漉漉、头发乱糟糟的李笙,还在小声吸着鼻子,但也不敢再乱动。
付清梅在廊檐下看着,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用蒲扇掩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曾敏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到三人面前,先看了看那幅被“误伤”的画,心疼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开始挨个数落:
“李乐,你是当爹的!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院子里玩水枪,能不能有个界限?能不能看着点方向?那画我画了三天!颜料还没干透!你看看,你看看这……”她指着那团污迹,痛心疾首。
李乐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光顾着躲了……没留神……”
“没留神?你多大人了?三十了!还当自己三岁?领着俩三岁不到的孩子胡闹!”
“还有你,”曾敏看向李椽,语气缓和了些,“没拦着姐姐,还跟着一起闹,是不是?”
李椽眨眨眼,轻轻点了点头,“我没看好阿爸。”
李乐,“我……” 这臭小子,甩锅倒是一把好手。
最后,曾敏蹲下身,平视着还在抽抽的李笙,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笙儿,奶奶告没告诉过你,画室是奶奶工作的地方,里面都是重要的画,可以看,但不能随便碰,更不能弄坏,对不对?”
“奶奶的画,画了很久,就像你搭好的积木城堡,别人要是给你推倒了,你难过不难过?”
李笙看着曾敏近在咫尺的眼睛,扁着嘴,用力点头,带着哭腔,“难……难过……笙儿错了……”
曾敏抬手捏了捏李笙的小鼻子,又把湿了的头毛蹭了蹭,“但是做错了事,要知道错在哪儿。玩水可以,但不能弄坏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别人认真做好的、喜欢的东西。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行了,”曾敏站起身,目光扫过爷仨:“今天,每人罚站十分钟。好好反省。李乐,你时间加倍!带头闹事,罪加一等!”
李乐苦着脸,“妈,能不能......”
“站好!”曾敏不为所动,“让你长点记性!省得下回还带着孩子撒欢没边儿!”
说完,不再看那排成一列的“父子兵”,摇摇头,转身进了屋,大概是去找清理和补救的工具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
李笙还在小声吸溜着鼻子,李椽默默站着,偶尔偷偷瞟一眼李乐。
李乐小声道,“得,咱们仨,这回是难兄难弟了。”
又歪头对李笙挤挤眼,小声道,“没事了,看,奶奶没打屁屁吧?”
李笙眼睛还红着,闻言小声嘟囔,“可……可画坏了……”
“画坏了,爸爸想办法赔给奶奶。”李乐保证,“现在,咱们先好好罚站,站直咯,给椽儿做个榜样。”
李椽闻言,把小小的胸脯挺得更高了些。
付清梅摇着蒲扇,笑吟吟地看着夕阳把爷仨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投在斑驳的老墙上,像一幅温馨又略带滑稽的剪影。
院子里,水渍未干,闪着细碎的光,但喧腾过后,有种特别的宁静在蔓延。
李乐看着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小家伙的侧脸,心说,挨训是挨训,可也真好。
忽然,“噗呲!”
“诶,奶,您别滋我啊?”
“该,不滋你滋谁,站好!嘿,这小玩意儿还挺好玩儿!一枪二马三花口,四蛇五狗张嘴蹬,还是花口撸子样儿的,瞄准!”
“哎呦,奶~~~~”
“老奶奶~~~”
“pia!!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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