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怪物的重量

  冰冷的雨水砸在周海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又腥又涩。

  他肩膀上扛着一个人，不，那不是人，是一块正在不断发烫，又迅速冷却的铁，是黎夜。

  每一步踩在湿滑的磁悬浮轨道上，周海都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哀嚎，脚下是能吞噬一切的万丈深渊。

  诺亚市的灯火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在嘲笑着这只妄图逃出牢笼的蚂蚁。

  “十分钟……”

  周海的牙齿在打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你说的十分钟……”

  “我们能跑到哪儿去？！”

  他几乎是在咆哮，声音却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黎夜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周海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就在他以为黎夜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时候，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了起来。

  “前面。”

  “三百二十米。”

  “三号……维修通道。”

  周海猛地一愣，他拼命地眯起眼睛，透过冰冷的雨幕向前看去，在轨道的侧面，果然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方形金属轮廓，那是维修人员进出轨道内部的入口，周海的心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三百米……”

  周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们撞出来的，黑洞洞的车站废墟，他们才走了不到五十米。

  “来不及的……”

  “我们走不到的……”

  周海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滑倒。

  黎夜的身体太沉了，那具被改造过，塞满了金属和线路的身体像一座山，压垮了他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力气。

  “你……”

  周海咬着牙，感受着黎夜身上那股非人的重量。

  “你他妈的……到底有多重？”

  黎夜没有回答，周海也没指望他回答，这只是一句绝望而毫无意义的抱怨。

  “咔……”

  突然，一声轻微的骨头错位声音。

  周海感觉自己右肩的肩胛骨，像是被一只铁钳死死地捏住了！

  剧痛！

  “呃啊——！”

  周海痛得闷哼了一声，他猛地扭过头，对上了黎夜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里面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猩红，像两团正在燃烧的数据地狱。

  【生命体……】

  一个冰冷干涩，像是用砂纸摩擦金属发出的声音从黎夜的嘴里吐了出来。

  【正在……衰竭……】

  【判定……为……累赘……】

  【最优方案……】

  黎夜那只搭在周海肩膀上的完好的人类左手，五根手指缓缓地收紧，指甲深深地陷进了周海的肉里。

  【……清除。】

  周海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成了冰，那不是黎夜，是那个怪物，是“阿尔戈斯”，它醒了。

  “黎夜！”

  周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个名字！

  “你他妈的给我醒醒！”

  “看看我！我是周海！”

  黎夜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数据流疯狂地闪烁，没有任何反应，那只手越收越紧，周海感觉自己的骨头快要碎了。

  “操……”

  周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子……就不该……救你这个怪物……”

  “让你被格式化了……”

  “一了百了……”

  周海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黎夜的耳朵里，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猛地一颤，那只即将捏碎周海骨头的手停住了，一抹熟悉的，属于人的痛苦和挣扎，在那片猩红的深处一闪而过。

  “咳……咳咳……”

  黎夜猛地低下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出来的不是血，是一些带着不祥红光的粘稠数据液，他眼中的猩红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倒计时。”

  黎夜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破布。

  “还有……三分钟。”

  周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右肩的剧痛和刚才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还想骂几句，可他看见了。

  在他们身后，神谕科技大厦那上百层的黑色外墙上，所有的灯光在一瞬间熄灭了，然后又在同一时刻全部亮起，那不是照明灯，是血一样的红光。

  整栋大厦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睁开了它所有的眼睛。

  “循环……”

  周海的嘴唇在哆嗦。

  “……结束了。”

  【警报。】

  【发现A级叛逃目标。】

  一个宏大的，不属于人类，仿佛来自天空本身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诺亚市的夜空。

  【目标坐标：K7区，中央磁悬浮三号轨道。】

  【授权……所有单位……】

  【开火。】

  那一瞬间，周海看见，金融区中心广场的巨型广告牌上，鹰眼那张扭曲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和黎夜的脸，两张被血红色的通缉符号覆盖，放大了无数倍的脸。

  嗖——！！！

  一道灼热的能量射线，从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那片废墟里猛地射出，擦着他们的脚边，狠狠地轰在了前方的轨道上！

  轰隆——！！！

  轨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被击中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恐怖的熔断缺口！

  周海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是那些“清道夫”！

  “跑！”

  周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架着黎夜，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朝着那个维修通道的入口狂奔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轨道在震动，背后，是死神的脚步声！

  “太远了……来不及了……”

  周海看着那个还在一百多米外的入口，绝望再一次淹没了他。

  “左手……”

  黎夜虚弱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给我。”

  周海一愣，下意识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是黎夜那只完好的人类的手，然后周海感觉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带着灼热刺痛感的“东西”，顺着黎夜的手疯狂地涌进了自己的身体！

  “呃啊！”

  周海感觉自己的血管里像是被灌满了烧红的铁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见自己的皮肤下面，一条条幽蓝色的数据纹路正在疯狂地亮起，蔓延！

  “你……”

  “这是……”

  “我的眼睛。”

  黎夜轻声说。

  “现在……”

  “借给你。”

  下一秒，周海眼前的世界变了。

  风的轨迹，雨的落点，远处无人机射来的能量射线的弹道……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道道由数据和函数构成的可以被计算的线条。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处理着他过去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信息，他本能地向左侧了一步，一道射线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他又向右矮身，另一道射线削掉了他几根头发。

  他不再是狼狈地逃窜，他的每一步，每一次躲闪，都像是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在死神的镰刀缝隙间跳着一支疯狂的舞蹈！

  他扛着黎夜，速度，却越来越快！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维修通道的入口，近在咫尺！

  突然，黎夜抓着他的手，猛地一松。

  周海脑子里那些疯狂的数据流瞬间消失，世界又变回了那个混乱而致命的模样，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为什么？！”

  周海回头，他看见黎夜那只破烂不堪的黑色金属手臂，正死死地插进了脚下的磁悬浮轨道里，无数猩红色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数据，正从那只手臂疯狂地灌入轨道的核心能源线路！

  “你干什么？！”

  “跳。”

  黎夜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周海，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轰——！！！！！！

  周海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脚下那段长达百米的磁悬浮轨道，在一瞬间迸发出了太阳般耀眼的光芒！

  过载的能源，引发了一场最剧烈的毁灭性爆炸！

  巨大的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神明之手，狠狠地将两人拍飞了出去！

  周海在空中翻滚着，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追来的“清道夫”无人机，被那场爆炸瞬间吞噬，化为了灰烬。

  他也看见了那个维修通道的入口，他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然后，他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金属舱门上，黑暗，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