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敲门

  见他？怎么见？

  周海想问，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被灌满了滚烫的铁锈，他只能看着黎夜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个动作，平静得像刚刚只是在公园的长椅上，小憩了片刻。

  “走了。”黎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周海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从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撑起自己那副快要散架的身体，他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再次走进了更深的黑暗。

  这里是神谕科技大楼的“内脏”，是那些光鲜亮丽的办公室和实验室背后，被遗忘的，肮脏的迷宫一样的维修通道。

  头顶上是错综复杂的巨大管道，有些管道的表面凝结着冰冷的白霜，散发着森森寒气；有些则散发着灼人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

  管道与管道之间，是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一起的各种颜色的缆线，偶尔有几处破损的缆线接口，会迸射出幽蓝色的危险的电火花。

  脚下，是镂空的金属网格地板，透过网格能看见下面更深，更黑暗的未知空间。

  周海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他怕一脚踩空，掉进某个正在运转的巨大的机器里，被搅成一滩肉泥。

  而黎夜，走在前面如履平地，他甚至没有去看路，他就像回到了自己家里，熟悉这里的每一根管道，每一条线路的走向。

  “我们……”

  周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要去哪？”

  “上面。”

  黎夜的回答，简单直接。“顶层。”

  周海沉默了，他抬头看向那被管道和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的上方。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鹰眼就在那里，在诺亚市的最高处，像一个神一样俯瞰着他们这两只，正在他身体里疯狂乱窜的虫子。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周海已经分不清方向，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这里的空气，混浊压抑，只有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巨大轰鸣声，在提醒着他，他们正在不断地深入。

  终于，黎夜停下了脚步，周海也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那彻底堵死了整条通道的巨大圆形金属物。

  那是一面墙，一面由旋转的死亡组成的墙，是这栋大楼核心区的主涡轮排风扇，直径超过了十米，三片巨大无比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扇叶，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旋转！

  它们搅动着空气，形成了一道足以撕碎一切的毁灭性风暴，那巨大的轰鸣声，要把周海的骨头都震碎，灼热的气流迎面扑来，周海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在刺痛，呼吸都变得困难。

  “操……”周海绝望地看着那面死亡之墙。

  “这……这他妈的……怎么过去？！”

  黎夜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走上前，站在了那台疯狂运转的巨兽面前，他伸出了自己那只黑色的金属手臂，轻轻地按在了旁边墙壁上一个布满了灰尘，毫不起眼的控制面板上。

  “喂！”

  周海急了，“没用的！这种核心系统，都是物理锁死的！你……”

  周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见了黎夜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彻底被奔腾的瀑布一样的数据流所覆盖！

  嗡——

  周海仿佛听见了一声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低语，不是机械的运转声，是心跳，是这台冰冷的钢铁巨兽的心跳。

  “它……”

  黎夜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在呼吸。”

  周海不懂，他完全不懂黎夜在说什么，他只看见黎夜那只按在控制面板上的黑色的手，五根手指微微地颤动着，像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死亡乐章。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台疯狂运转的主涡轮风扇，那足以将一辆装甲车都撕成碎片的恐怖机器，它旋转的速度竟然开始缓缓地变慢了。

  不是关闭，是变慢，它的每一次转动，都开始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停顿，像一个心脏衰竭的巨人，每一次艰难的喘息。

  “走。”

  黎-夜收回了手，他眼中的数据流缓缓褪去。

  “时机，只有零点三秒。”

  说完，他看也没看周海，第一个朝着那旋转的死亡刀刃走了过去！

  周海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看见黎夜的身体像一道鬼影，在那巨大的扇叶停顿的那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间隙里，穿了过去！

  毫发无伤！

  “操！”

  周海的肾上腺素，瞬间飙到了顶点，他没有时间思考，他只能相信黎夜，相信这个怪物！

  他也冲了上去！

  风！死亡的风，擦着他的脸颊，刮过！

  周海感觉自己像一只撞向风车的愚蠢的飞蛾，他能清晰地看见那闪烁着寒光的巨大金属扇叶，就在他的眼前，离他的鼻尖，不到十公分。

  他甚至能看见，上面因为高速旋转而留下的细微划痕，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了，然后，他冲了过去。

  周海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他回头，看着那依旧在以一种诡异的，带着顿挫感的节奏缓缓旋转的死亡涡轮，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怪物……”

  周海看着黎夜的背影，喃喃自语。

  黎夜没有理他，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通道的尽头，那里有一道向上的垂直梯子，梯子的顶端，是一块方形的金属盖板，盖板的缝隙里，透出了一丝洁白冰冷的光。

  周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明白了，他们到了。

  黎夜开始向上爬，周海也咬着牙跟了上去。

  梯子不长，也就十来米。

  黎夜停在了那块盖板下面，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暴力地一拳轰开，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在上面敲了敲。

  叩。

  叩。

  叩。

  三声，清脆的带着一丝礼貌，甚至，有些戏谑的敲门声，在这条充满了轰鸣和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的诡异。

  周海屏住了呼吸，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魔鬼的茶话会。

  黎夜侧过头，对着身后的周海笑了，那双黑色瞳孔中，蕴含着毫不掩饰的疯狂和煞气。

  “一个好的猎人。”

  黎夜轻声说。

  “在享用猎物之前。”

  “总要，先跟主人打个招呼。”

  “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