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深渊蛛行

  周海的身体在下坠，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要把他拖进无底的深渊。

  他胡乱地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任何东西都行。

  头顶，枪声爆响！子弹带着红色的死亡尾迹，擦着他的头皮，射入下方的黑暗。

  操！

  周海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他看见了，就在他左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有一根碗口粗的主动力电缆！他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扭动身体，死死地抱住了它！

  刺啦——

  皮肤和金属保护层剧烈摩擦，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周海疼得呲牙咧嘴，但他不敢松手，他知道，一松手，下面就是肉泥。

  他终于停住了，像一只壁虎，狼狈地挂在了那根冰冷的电缆上。

  黎夜呢？

  周海抬起头，他看见了，在那片由枪口火焰短暂照亮的黑暗里，一道黑色的影子，正在以一种反物理的姿态，向上飞速移动！

  黎夜，像一只没有重量的、来自深渊的蜘蛛，他那只黑色的金属手臂，就是他最锋利的爪子。

  每一次，深深地扣入井壁的金属结构里，都会溅起一串刺眼的蓝白色火花，而他那只完好的人类的右手，则像铁钳一样，抓着井壁上凸起的结构，交替攀升，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快得像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闪电。

  “你他妈的等等我！”

  周海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断了，他对着上方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跟上。”

  黎夜的声音从上面飘了下来，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跟上？

  周海想骂娘，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是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黑暗，他抬头，上面是正在飞速远去的黎夜，和……更多的，从那个破口处探出来的黑洞洞的枪口！

  那些士兵，看见了挂在电缆上的周海！他们毫不犹豫地，把枪口对准了他！

  “我们会被打成筛子的！”

  周海的声音，因为恐惧已经变了调！

  黎夜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一丝停顿，他只是向上攀爬的速度更快了，就在周海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

  “闭上眼。”

  黎夜的声音再次传来。

  “什么？”

  周海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他看见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攀爬中的黎夜，那只人类的右手松开了井壁，他单手用那只魔鬼般的金属手臂，将自己死死地，固定在了垂直的墙壁上。

  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对着下方追来的周海和上方那些即将开火的士兵，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像是一个死亡的节拍。

  嗡——

  整个电梯井所有的应急照明灯，所有的感应系统，所有正在运转的排风扇，瞬间熄灭，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枪声停了，因为他们失去了目标，但这还没完，仅仅一秒钟的黑暗之后，井道内所有隐藏在墙壁里的最高功率的维修探照灯，瞬间全部启动！

  那不是照明，那是光爆！

  足以在瞬间，烧毁任何光学传感器的刺眼的疯狂白光！

  “啊——！！！”

  上方传来了一片凄厉的惨叫！

  “我的眼睛！”

  “视觉系统过载！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抓不住了！救……”

  枪声没有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人体和装备，从高空坠落的呼啸声，还有血肉撞击在井道底部发出的沉闷的噗嗤声。

  周海死死地闭着眼，抱着电缆的身体在疯狂地发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上面那些追兵，好像都死了。

  “睁眼。”

  黎夜的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周海慢慢地睁开了眼，那些刺眼的探照灯已经熄灭了，只有几盏应急灯重新亮起，投下昏暗的惨白的光。

  周海看着那单手挂在墙壁上的平静的，甚至有些慵懒的背影。

  “你……你干了什么？”

  周海的声音，干涩沙哑。

  “入侵了，这栋楼的中央照明系统。”

  黎夜重新开始攀爬。

  “给了他们一个，小小的惊喜。”

  惊喜？周海想吐，那他妈的叫屠杀，周海看着黎夜的背影，他感觉自己离他，越来越远。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物种上的，他是人，而黎夜……

  周海不知道，他不敢想。

  “不想死就跟上。”

  黎夜的声音打断了周海的恐惧，他咬着牙，忍着胳膊上火辣辣的剧痛，也开始手脚并用地，顺着电缆向上爬。

  这个过程是地狱般的煎熬，周海的每一次移动，都感觉自己的肌肉在哀嚎，在撕裂。

  而黎夜，始终在他上方十几米的地方，不快不慢，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引路人。

  不知道爬了多久，周海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要模糊了。

  “这里。”

  黎夜停了下来，周海抬起头，他看见黎夜停在了一扇镶嵌在井壁里的，锈迹斑斑的方形铁门前，那是一个维修通道的入口。

  “我们……”

  周海刚想问要怎么进去，黎夜用行动回答了他，他抬起了那只黑色的金属手臂，握拳，然后轻描淡写地一拳。

  轰！

  那扇被锈死的厚重的铁门，像一块饼干一样向内凹陷，变形，然后带着被扯断的门栓倒飞了进去！

  黎夜翻身钻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周海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然后，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了冰冷的，积满了灰尘的金属地板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像一个破掉的风箱。

  这里是一条废弃狭窄的通风管道，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难闻的味道。

  头顶有水珠，滴答滴答地落下，远方，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那响彻整栋大楼的刺耳警报声。

  但，在这里，那声音仿佛隔了一个世界，安全了。

  暂时。

  周海侧过头，他看见黎夜正靠在另一边的墙壁上，他闭着眼，那双瘆人的眼眸被隐藏了起来，他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疯狂和嘲弄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周海突然发现，他好像，还是个人。

  “休息一下。”

  周海哑着嗓子说，黎夜没有睁眼。

  “五分钟。”

  周海苦笑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然后呢？”

  周海问。

  黎夜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疲惫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冰冷的，更加纯粹的杀意。

  “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