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归巢

  周海站在那条吞噬了黎夜背影的黑暗小巷的入口。

  他没动他感觉自己的脚，像被灌了铅，不，是被钉死了，钉死在了，名为“理智”的，这块小小的，即将被风暴彻底撕碎的甲板上。

  去神谕科技？现在？用这副，一个断了胳膊，一个丢了魂的样子？

  周海的脑子里，“疯狂”这两个字，已经不够用了，他需要一个新的词，一个，能形容，黎夜现在这种状态的词。

  “操。”

  周海骂了出来，声音，很轻，像一声，绝望的叹息。

  他还是迈开了步子走进了那片更深的黑暗。

  他追上了黎夜，没有问话，也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没用，只是默默地走在了黎夜身后像一个无可奈何的影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行在这座城市的血管末梢里，那些被霓虹遗忘的肮脏的迷宫一样的小巷。

  头顶上是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疯狂的，警报声，和无人机引擎撕裂空气的嗡鸣，它们就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

  盘旋、搜索，等待着，分食尸体的那一刻。

  终于他们走出了小巷，眼前是一条稍微宽阔一点的辅路，路边停着那辆，他们刚刚“借”来的磁悬浮车。

  “上车。”

  黎夜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周海坐进了副驾，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安全带。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没说话只是扭过头死死地盯着黎夜，他想从那张平静得不像人的脸上找到一丝，哪怕一丝属于正常人的情绪。

  紧张、恐惧、或者，哪怕是，一点点的，犹豫。

  没有，什么都没有，黎夜发动了磁悬浮车无声地滑入了街道。

  “导航。”

  黎夜，轻声说；“神谕科技，总部大楼。”

  车载AI，那甜美的，合成的女声，响了起来。

  【好的，已为您规划最佳路线，预计……】

  “闭嘴。”

  黎夜，打断了它。

  【……】

  车载AI，沉默了。

  车汇入了混乱的车流。

  周海看着窗外，他看见每一条，通往主干道的路口，都被，闪烁着红蓝警灯的，重型装甲车，彻底封死。

  天空低空巡逻的“秃鹫”，多得，像一群，黑色的蝗虫，一道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在地面上，交织成了一张，没有任何死角的，光网。

  天罗地网，周海想不出比这四个字更贴切的形容了。

  “我们……”

  周海的嗓子，干得冒烟。

  “过不去的。”

  “路。”

  黎夜，握着方向盘；“是干净的。”

  干净？周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面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就是，第一道，由“地狱犬”镇暴车，组成的，封锁线！

  就在这时，黎夜动了，他没有加速也没有转向，他只是抬起了他仅剩的那只右手，然后，轻轻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周海看见了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一幕。

  前方那排堵死了整条街道的黑色的钢铁巨兽。

  突然整齐划一地朝着两边分开了，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在迎接它们的将军。

  它们让开了一条路一条刚好能容纳一辆车通过的路。

  周海的嘴慢慢地张大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黎夜，开着车。

  不减速不绕行就那么堂而皇之地，从那条由装甲车组成的夹道里，穿了过去。

  装甲车里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那些，隶属于神谕科技，最精锐的，安保部队的士兵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个人，朝他们，看一眼。

  仿佛他们开的不是一辆偷来的民用磁悬浮车，而是一辆，拥有最高通行权限的，幽灵战车。

  周海猛地转过头，他看着黎夜，看着那个，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的男人；“你……你他妈的……怎么做到的？！”

  “我告诉他们。”

  黎夜看着前方；“这里，刚刚，过去了一辆，垃圾清理车。”

  周海不说话了，他靠在了椅背上，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放弃了用自己的那点可怜的属于人类的逻辑，去理解身边这个怪物，车，继续，往前开。

  第二道封锁线，第三道……

  每一次都是一样那些足以瞬间把他们轰成碎渣的战争机器，都会在他们抵达之前像温顺的绵羊一样，为他们让开道路。

  周海麻木了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栋越来越近的黑色的巨塔。

  神谕科技总部大楼。

  它像一柄刺穿了诺亚市，这片肮脏夜空的黑色的审判之剑，冰冷巨大，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权威。

  那里就是创造了“零号”的地方。

  周海看了一眼黎夜，他突然明白了，对于黎夜来说，这里不是龙潭虎穴，这里是他的……产房

  也是他的……

  坟墓。

  车停了，停在了神谕科技总部大楼的地下入口前，巨大的由高强度合金打造的防爆闸门死死地关闭着。

  闸门前是密不透风的，红外线扫描矩阵，和至少八座隐藏在墙体里的，自动防御炮塔。

  周海看着这阵仗头皮又开始发麻，这一次总不能，也变成，垃圾清理车了吧？

  黎夜熄了火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周海咬着牙也跟了下去，他站在黎夜身后，看着那扇，厚重得，令人绝望的，合金闸门，黎夜，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走上前，站在了，身份识别的，扫描光束下。

  “滴——”

  一声，刺耳的，警报预备声，周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的，警报，没有响起，炮塔，也没有，从墙里，伸出来，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AI合成音，响了起来。

  【身份识别中……】

  【权限确认……】

  【错误……】

  【数据冗余……】

  【重新校对……】

  AI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卡顿”的，状态。

  周海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看见黎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隐藏在天花板里的监控探头，那双一半火焰一半深渊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冰冷的镜头。

  看到，镜头后面，那个，正在，疯狂运算的，超级AI。

  “阿尔戈斯。”

  黎夜，轻声，念出了，它的名字：“我回来了。”

  AI，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权限……确认。】

  【身份：‘零号’。】

  【级别：最高。】

  【欢迎回家，‘初始之物’。】

  轰隆隆——

  那扇足以抵挡战术核弹的厚重的合金闸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地升了起来。

  周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敲碎了，然后被人用脚碾成了一地粉末，他不是在入侵，他，是在……回家。

  这里认识他、欢迎他。

  “走吧。”

  黎夜迈步走了进去。

  周海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了进去。

  里面是巨大的，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光洁如镜的地面可以照出人的倒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冰冷，死寂。

  周海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的陵墓。

  “173层。”

  黎夜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生物样本，恒温保存室，我的手就在那里。”

  他说着走向了，远处那部，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高速电梯，周海跟在他身后看着黎夜，那空荡荡的左边袖管，突然觉得黎夜要拿回来的可能不止是一条手臂。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了，里面空无一人，黎夜走了进去。

  周海也走了进去，电梯里没有按键，只有一块光滑的黑色的识别面板。

  黎夜伸出了他仅剩的右手按在了面板上。

  【身份确认：‘零号’。】

  【目的地确认：173层。】

  电梯门，缓缓关闭，开始，急速上升。

  周海看着电梯内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看见，自己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他，又看了看，黎夜的影子平静冷漠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认识的那个，黎夜，死了。

  而他身边这个是一个从神谕科技的手术台上复活的……鬼。

  一个，回来，讨债的鬼。

  电梯，停了。

  【173层，已抵达。】

  电梯门，缓缓，滑开。

  门外。

  是一条，纯白色的，长长的，金属走廊，亮如白昼，一尘不染，带着，一股，属于实验室的，独有的，冰冷和残酷。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加厚重的，需要虹膜和基因双重验证的，隔离门。

  黎夜走了出去，他没有走向那扇门，只是停在了走廊中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斜上方，那个，闪着微弱红光的，监控探头，他知道镜头的另一边，鹰眼，正在看着他。

  黎夜，笑了，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疯狂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对着那个镜头，张开了五指，然后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握紧像是在，捏碎，某个人的，喉咙。

  “我来了。”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来、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