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猛地眯了起来

  然后，她笑了。
  在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得好比雪的脸上，她勾起了一个极度冰冷，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悲哀和怜悯的弧度。
  “你真可怜。”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虚弱，却通过他耳边那个微型的接收器，清晰地传进了他的大脑。
  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安雅说的。
  刁付宸举着刀的手，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下。
  他那片被程序覆盖的平静记忆湖面，因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再一次泛起了涟漪。
  安雅脸上的笑容，也因为黎蔚这句话和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而瞬间僵住。
  “主人”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死到临头，还想耍什么花招？”他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黎蔚没有理会他。
  她的视线依旧落在安雅的身上。
  “他今天，可以为了你杀了我。”
  “明天，他就会为了另一个比你更年轻，更漂亮，更‘纯洁’的女孩，杀了你。”
  “你以为你是他的光？”
  “不，你和他一样，都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被丢弃的，可悲的玩偶而已。”
  黎蔚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好比一把无形的，淬了剧毒的锥子，一字一句地扎进了安雅的心里，也扎进了刁付宸那混乱的，程序冲突的大脑里。
  玩偶。
  替换。
  丢弃。
  这几个词，好比几串致命的错误代码，在他那台精密的生物电脑里，瞬间引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系统风暴。
  他父亲临死前不甘的眼神。
  冯潇潇那张因嫉妒和怨毒而扭曲的脸。
  还有眼前这个女人，在“涅槃”启动仪式上那决绝的，同归于尽的惨烈笑容。
  无数被强行压制，被反复清除的破碎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交织，碰撞，撕.裂。
  剧痛。
  一种仿佛要将他的灵魂活生生撕成两半的剧痛。
  “啊——”
  他猛地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和压抑的低沉嘶吼。
  他丢掉了手中的手术刀，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他高大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蜷缩成了一团。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主人”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他冲下高台，一把推开那个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的安雅，冲到了刁付宸的面前。
  “废物！你这个废物！连一个简单的指令都无法执行！”
  他伸出手，想要去启动刁付宸大脑里那个最高级别的强制执行程序。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刁付宸额头的那一刻。
  那个蜷缩在地上仿佛野兽.般嘶吼的男人，突然抬起了头。
  他那双眼睛，不再清澈，也不再平静。
  那里面，一半是冰冷的程序蓝光。
  一半是猩红的，疯狂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色。
  两种颜色在他的瞳孔里疯狂地交战，吞噬。
  他看着眼前的“主人”，那张戴着金色面具的脸在他的视网膜上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动作。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攻击，也不是反抗。
  而是死死地抓住了“主人”胸前那件复古的黑色中式长衫。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头狠狠地撞了上去。
  用他那颗即将被撕.裂，被摧毁的头颅，去撞击那个控制了他一切的，罪魁祸首的胸膛。
  那是一种最原始，最野蛮，也最绝望的，自毁式的反抗。
  “砰——”
  沉闷的，骨头与骨头碰撞的声音，在大厅里突兀地响起。
  “主人”被他这不要命的疯狗般的攻击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
  他胸前的金色面具也因为这剧烈的撞击而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你找死！”
  “主人”彻底被激怒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嗜血的，残忍的杀意。
  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小巧的，闪烁着幽蓝色电光的手枪。
  他将枪口，死死地抵在了刁付宸的太阳穴上。
  “既然你这么想死。”
  “那我就，成全你。”
  观景台里，谢九安，炎珝，凌彻，三个人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心脏在那一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黎蔚也看着那把枪。
  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再一次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死。
  还是希望他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股尖锐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刺穿的痛楚，让她无法呼吸。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他用生命做最后的赌注，反抗着那可笑的宿命，也点燃了她早已麻木成灰的内心。
  就在“主人”冰冷的指尖即将扣下扳机，宣判他最终死刑的那一刹。
  砰——！
  一声巨响，不是枪声！
  整个大厅，这座悬浮于万丈深海的水晶囚笼，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震，像是被一只来自地狱的巨手狠狠摇晃。
  紧接着，一阵沉闷到令人心口发堵的轰鸣，仿佛是深海巨兽临死前的悲鸣，由远及近，滚滚而来，要将所有人的耳膜都震碎。
  大厅顶部的合金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颤抖。
  无数金属碎屑和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绝望的葬礼。
  “怎么回事！是地震吗！”戴着护目镜的男人发出变了调的尖叫，恐惧让他声音都劈了叉。
  “不。”
  “主人”猛地抬头，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一种名为“崩塌”的情绪彻底撕.裂。
  那不是震惊，而是创造者看到自己最完美的作品，选择背叛时的，极致的不敢置信的暴怒。
  “是‘涅槃’。”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那座建筑，在自毁！”
  他的话音刚落，墙壁上巨大的观察窗外，那片亘古不变的漆黑深海突然被彻底点燃。
  一道道仿若神罚的金色闪电，不，那是比闪电更狂暴，更决绝的能量洪.流，硬生生撕.裂了万丈海水的重压，以一种自杀般的疯狂，朝着这座海底囚笼汇聚而来。
  那是“涅槃”的心脏，在耗尽最后一丝生命。
  那是它释放出的，最璀璨，也是最致命的光芒。
  那座被世人誉为神迹的建筑，选择了用最悲壮惨烈的方式，与它的囚徒共鸣，与它的造物主宣战！
  金色的能量洪.流瞬间将整座海底基地彻底吞噬，像一个华丽的金色坟墓。
  基地内部，所有电子设备，所有控制系统，在那股毁天灭地的能量冲击下，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烧毁彻底失灵。
  大厅里的灯光疯狂闪烁，发出“滋啦”的刺耳声响，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然后彻底熄灭。
  世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的死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