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恨不得将它烧成灰

  凌彻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愣了愣。
  然后，他也笑了。
  那晚的庆功宴，成了迪拜上流圈子里一场心照不宣的狂欢。
  黎蔚的胜利，好比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所有曾经质疑她，嘲笑她的人脸上。
  宴会结束时，凌彻叫住了她。
  “我下周回国。”他站在喷泉旁，夜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那张刻薄的脸上，竟有了一丝柔和，“国内有一家快要倒闭的建筑杂志，我准备把它买下来。”
  黎蔚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缺一个主编。”凌彻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那是一种纯粹的，棋逢对手的邀请，“一个能跟我一起，重新定义这个时代建筑语言的主编。”
  炎珝在一旁，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没空。”他走上前，极其自然地将黎蔚护在身后，“她的下半辈子，都用来享受人生就够了。”
  凌彻看着他那副充满了占有欲的姿态，不屑地笑了。
  “你给的，是金丝雀的笼子。而我说的，是能让她飞得更高的天空。”
  他不再看炎珝，只是将一张名片递给黎蔚。
  “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他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潇洒，毫不拖泥带水。
  炎珝看着那张名片，恨不得将它烧成灰。
  黎蔚却只是平静地将名片收进了口袋。
  “走吧，我累了。”
  她的确累了。
  那场耗尽了她所有心力的战争，终于落下了帷幕。可胜利的喜悦，却短暂得好比幻觉。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被抽空了所有情感的，巨大的疲惫和空洞。
  “涅槃”正式开放后，黎蔚推掉了所有的采访和活动，将自己彻底关了起来。
  炎珝为了让她散心，直接买下了希腊的一座私人小岛，上面有白色的房子和蓝色的海。
  “去住一阵子，什么也别想。”他将岛屿的产权文件和钥匙，放在她的面前，“或者，我陪你去。”
  黎蔚只是摇了摇头。
  她哪儿也不想去。
  这个世界上，仿佛已经没有任何事，能再让她提起半分兴趣。
  直到一个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再一次，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深夜，迪拜突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海上风暴。
  狂风卷着巨浪，疯狂地拍打着海岸线。
  而“涅槃”，那座被誉为神迹的建筑，在那场风暴中，出事了。
  它最外沿的一片，也是最大的一片金属花瓣，那片象征着它最坚韧羽翼的结构，竟然在风暴的撕扯下，出现了一道长达数米的，狰狞的裂痕。
  虽然在“心脏”的自主调控下，建筑主体并未受到影响。
  但这道裂痕，好比一道刻在完美艺术品上的丑陋疤痕，瞬间让“涅槃”从神坛跌落。
  全球的媒体，都疯了。
  “神迹的瑕疵！”
  “最美建筑暗藏致命危机！”
  “黎蔚的诗意，终究敌不过自然的伟力！”
  那些曾经吹捧她的声音，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最恶毒的质疑和嘲讽。
  “涅槃”被迫暂时关闭，接受全面的安全调查。
  黎蔚再一次，被推上了审判席。
  “不可能！”炎珝在调查报告出来后，一拳狠狠砸在了桌子上，“所有的材料，都是用的最高规格，所有的施工环节，我都派了双重监理。怎么可能会出问题！”
  谢九安看着报告上那放大的裂痕照片，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冰冷的寒意。
  “这不是意外。”他指着裂痕的断口处，“这里的金属疲劳度，远超正常损耗的极限。有人在材料的源头，就动了手脚。”
  “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组织。”
  他们的调查，很快就陷入了僵局。
  提供那批特种合金的，是德国一家百年企业，所有的出厂证明和检测报告，都天衣无缝。
  根本，查不到任何问题。
  就在黎蔚被舆论围剿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一封匿名的电子邮件，发到了她的私人邮箱里。
  邮件里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个附件。
  一份，关于那批特种合金，最原始的，从未对外公布过的，内部生产批号和流向记录。
  记录的末尾，清晰地指向了一个名字。
  凌彻。
  是他旗下的风投公司，在半年前，秘密控股了那家德国企业的原材料供应商。
  黎蔚看着那个名字，那颗早已麻木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相信，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可证据，就摆在眼前。
  两天后，一个由国际顶尖结构工程师组成的独立调查组，进驻了“涅槃”。
  调查组的负责人，正是那家德国百年企业的首席技术官。
  而负责整个调查流程的，第三方公正机构的代表，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刁付宸。
  他不再是那个消失了一年的，声名狼藉的失败者。
  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下属，“世界遗产与现代建筑安全评估委员会”的，特派顾问。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遮住了那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脸上的那道疤痕，还在，却因为他此刻那副一丝不苟的，精英禁.欲的气质，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危险的魅力。
  他带着他的团队，走进“涅槃”的核心控制室。
  没有看任何人，包括站在那里的黎蔚。
  他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宣布了调查的开始。
  黎蔚看着他，看着这个仿佛被彻底格式化，重塑一新的男人。
  她只觉得，陌生。
  陌生到，让她感到一阵从心底里生出的，刺骨的寒意。
  调查，进行了整整三天。
  刁付宸的团队，专业，高效，也冷酷。
  他们用最精密的仪器，检测了“涅槃”的每一个角落，调取了那颗“心脏”的所有运行数据。
  黎蔚就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
  他们之间，隔着不过三米的距离。
  却好比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冰冷的宇宙。
  他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给过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仿佛她，和这座曾经倾注了他所有嫉妒和疯狂的建筑，都只是他工作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需要被分析的，数据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