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内疚

  余火急切地核对新闻里的日期。
  案发时间正是他住院的那几天！
  而新闻中提到的事发小区……就在隔壁单元！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顺着他的脊背爬上来，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余火猛然想起，那天自己躺在病床上，反复拨打武婷婷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直到深夜才接通时，电话那头她沙哑而略带颤抖的声音……
  还有第二天她提着保温桶来访时，那精心用粉底遮盖却仍无法完全掩饰的黑眼圈和眉眼间深深的疲惫……
  那些被他当时归于照顾孩子压力和对自己受伤的歉疚的细节。
  此刻如无数尖锐的碎片般被迅速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他惊骇欲绝、浑身发冷的真相——
  那天晚上，被王成化持刀挟持在冰冷刀锋下的，就是武婷婷和两个孩子！
  巨大的后怕像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年幼懵懂、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面对一个穷凶极恶、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该是怎样的无助和深 入骨髓的恐惧？
  需要怎样的急智和钢铁般的意志，才能在死亡的阴影下保持冷静，在刀口下为孩子们寻得一线生机？
  而他呢？
  他当时躺在病床上，被伤痛和药物困扰，对咫尺之外的滔天凶险一无所知。
  除了给她打电话徒劳地寻找一丝安慰，什么也做不了！
  像个无能的废物！
  “如果……如果她当时按错了键……如果信息没有被正确解读……”
  余火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最坏的可能性：
  如果手表信息没有被接警员识别，如果警方的回拨电话暴露了她，如果民警晚到了一步……
  那后果，他连想象的勇气都没有。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撕扯，痛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大口喘 息。
  这些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经历了那样惊魂动魄，命悬一线的生死时刻……
  紧接着又要承受丈夫锒铛入狱、舆论风暴的压力……
  还要顶着所有委屈和深 入骨髓的恐惧、疲惫，若无其事地照顾他这个伤者……
  愧疚和心疼如汹涌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想起自己之前对那份谅解书产生的微妙不悦，对那笔赔偿金隐隐的清高姿态，余火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无地自容。
  他，才是真正的弱者！
  那个始终在风暴中心独自扛下所有，用单薄身躯为孩子和他撑起一片天的女人，才是这场无妄之灾中最大的受害者！
  “婷婷……对不起……”
  余火低垂着头，紧闭双眼，声音沙哑哽咽，滚烫的泪水瞬间冲出紧闭的眼睑，砸落在键盘上。
  第二天清晨，武婷婷送完孩子，像往常一样提着温热的早餐，轻轻敲响了余火家的门。
  门开了，余火站在门后，看着她明显比昨天更显疲惫却强打精神的样子，眼下的青黑即使用心遮掩也清晰可见，他心里堵得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疼。
  他想开口问那天的事，想问她是怎么熬过来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被一股更深的酸涩压了下去。
  她选择独自承受那天的恐惧和后续的压力，只为不让他徒增担忧，这份深沉而隐忍的苦心，他不能辜负，也无力打破。
  他只能用沉默来守护她这份脆弱的坚强。
  “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有话跟我说？”
  武婷婷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放下保温桶，关切地问。
  她的目光敏锐，捕捉到了余火眼中复杂难言的情绪。
  “没……没什么要紧事……”
  余火连忙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掩饰内心的翻涌，声音有些干涩。
  “就是突然想到，如果真开那个小店，你觉得选在哪个位置比较好？”
  他努力将话题转向一个看似轻松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武婷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还用想？当然是万达城啊！那可是全市人气最高的商业中心，客流量有保障。”
  她觉得余火问了个太基础的问题。
  “是啊，商业中心是好……”余火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显出务实的一面，“不过听说那边的租金不便宜，初期投入估计不小。”
  “而且离这边小区挺远的，小宝上学接送就成大问题了。”
  他考虑的永远是孩子的便利。
  武婷婷恍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惊呼道：“哎呀！你说得对！光顾着商业人 流了！”
  “要是搬到万达城那边开店，小宝就得跟着转学，你也得在那边重新租房子安顿才行。”
  “这牵扯到孩子教育和生活，确实得从长计议。”
  她原本打算今天去小区学校给两个孩子办入学登记的，现在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掠过她的眼底。
  话音刚落，门铃突然“叮咚”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两人都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会是谁？
  “我去看看。”
  武婷婷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一对陌生的老年夫妇，衣着朴素整洁，神情带着点探询和忐忑。
  她打开门，两位老人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有些惊讶地在武婷婷身上打量着，充满了陌生和一丝疑惑。
  “请问你们找哪位？”武婷婷客气地问，侧身让出空间。
  其中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带着点北方口音：“我们……找余火，他还住在这里吗？”
  “在的，您二位请进。”武婷婷侧身将他们让进屋内，回头朝余火喊了一声，声音温和，“余火，有客人找你。”
  余火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来人，表情瞬间凝固，随即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惊讶。
  他连忙局促地站了起来：“爸？妈？你们……怎么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生疏和迟疑。
  称呼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但多年习惯叫顺口的称呼，在这一刻竟有些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