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新人

  和罗警官分开，武婷婷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她站在余火病房门外，那扇普通的木门仿佛成了难以逾越的关隘。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和勇气都吸进去，才抬手准备推门。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里面清晰地传来余火打电话的声音。
  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带着点拘谨又温和的笑意，甚至有一丝……放松？
  “是王小姐呀，你好……”
  武婷婷的手僵在半空，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仿佛一个误入他人领地的偷听者。
  病房里，余火正对着手机屏幕。
  昨晚他和王素馨简单聊了两句后中断了，没想到对方直接打来了视频电话。
  出于礼貌，也带着几分对“新开始”的茫然期待，他没有拒绝。
  屏幕那头的女人比照片上更生动鲜活，眉眼弯弯，笑容爽朗大方，带着一种都市女性特有的干练和亲和力。
  “你好，余火，别叫王小姐这么生疏，叫我素馨就好。”王素馨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清泉，“你的伤怎么样了？看着……挺疼的，要紧吗？”
  她看着余火头上缠着的纱布和脸上结痂的擦伤，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心。
  没有丝毫嫌弃，熟稔自然的语气仿佛两人已认识许久，巧妙地化解了初次视频的尴尬。
  “我现在在万达城那边自己经营一个服装店，生意嘛，马马虎虎过得去，养活自己没问题。”
  “前些年咬着牙全款买了套房，不大，七八十平，但也算在这城市有个安稳的窝了。”
  她语气平和，没有炫耀，只是在坦诚地陈述事实，带着一份踏实感。
  “我的想法呢，是想找个诚实可靠、顾家、能踏实过日子的男人。最好呢……”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但很快被笑容掩盖。
  “是带着孩子的。我自己……很喜欢小孩子，可惜身体原因，这辈子是没机会做妈妈了。”
  这份坦诚的遗憾，反而增添了几分真实感。
  余火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若再婚，对方能否真心接纳小宝，视如己出，绝对是首要考量，甚至是一票否决的关键。
  这一点上，武婷婷原本是极合适的。
  小宝黏她，两个孩子也玩得好。
  只是如今这局面，已如隔了万水千山，再也无法触及。
  他苦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和一种类似于破罐破摔的坦诚：“你条件这么好，我这边就差远了。北方人，没房没车，眼下连工作也没了，标准的三无人员。”
  本是句自我调侃，王素馨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看不出来，你还挺幽默的嘛！”
  这一笑，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冰面，瞬间吹散了余火心底那点仅存的自卑和紧张。
  跟她说话，竟有种久违的轻松感。
  说起来，除了这副还算周正的外表和一门不算赚钱的手艺，他余火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资本。
  难怪他是那么的想要维持那段婚姻，偏偏前妻李可洁确实如此嫌弃，最终走向破裂，劳燕分飞。
  “北方人好呀！爽朗大气，心胸开阔，我接触过的北方朋友都挺实在。”
  王素馨自然地接过话茬，化解了他的尴尬。
  “听说你挺会做饭的？”她话题一转，带着点好奇和赞赏，“这方面我可就差远了，从小爸妈宠着，十指不沾阳春水。”
  “后来开了店，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厨房都快成摆设了。对了，你是北方哪里人呀？”
  “山东，聊城那边的。”余火连忙回答说。
  “山东？好地方啊！孔孟之乡，人杰地灵！”王素馨笑起来，带着点赞赏，“难怪看你第一眼，就觉得是那种知书达理、温和稳重的类型，很有底蕴的感觉。”
  ……
  武婷婷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轻松愉快、渐入佳境的交谈，心像被整个浸泡在冰冷的酸水里，百般滋味翻搅、腐蚀。
  她当然知道，余火这样的男人不会缺人介绍对象。
  只是没想到，这“新人”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合拍。
  听着里面那陌生女子爽朗的笑声和余火逐渐放松的语调，再想到自己刚刚对韩绪做出的屈辱妥协，想到自己短期内根本无法挣脱这段婚姻的沉重枷锁……
  她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要求余火等她？
  一丝浓烈的苦涩漫上舌尖，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
  是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像是下定了某种残酷的决心。
  从今往后，把余火当作真正的、纯粹的、界限分明的普通朋友！
  这个决定理智而正确，是保护彼此的唯一出路。
  可为什么心口像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带着刺骨的寒意？
  “来看余先生的吧？怎么不进去呀？”一个路过的护士认出了常带着孩子来的武婷婷，好奇地问。
  “哦……这就进。”武婷婷慌乱地应了一声，像是被撞破了什么隐秘的心事，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狼狈。
  她下意识地跟在护士身后，艰难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病房里，余火正对着手机屏幕，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温和放松的笑意。
  一抬眼看见武婷婷走进来，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心底没来由地涌起一阵强烈的心虚和慌乱。
  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抓了现行，手指下意识地就想挂断。
  “不好意思哈，有人来看我了，我们……下次再聊？”他对着屏幕匆匆说道，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仓促。
  “行，你忙。好好养伤，有空再聊。”王素馨很是识趣，笑着挥挥手，爽快地挂断了视频。
  武婷婷装作毫不知情，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跟谁打电话呢？聊得挺开心。”
  只是那“开心”二字，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哦，一个……普通朋友，”余火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略显生硬，“听说我受伤了，打电话来问候一下。”
  他莫名地不想让武婷婷知道这是相亲，仿佛那会玷污了什么，或者暴露了自己的某种“背叛”。
  “这样啊！”见他选择隐瞒，武婷婷心里像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同时扎了一下，泛起尖锐而绵密的疼。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啊，她有什么立场去追问呢？
  她已经是那个需要划清界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