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保证

  “你……你的伤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她避开了他话语里汹涌的关切和自责，声音干涩，只问最冰冷的现实。
  “皮肉伤！看着吓人，不碍事的！老婆……”韩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切，“你答应我的事……会算数的吧？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你原谅我了，是不是？”
  每一个问句都带着颤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祈求确认。
  武婷婷的心猛地一沉，直坠冰窟。
  韩绪那近乎自残的疯狂举动确实精准地刺中了她的软肋。
  那血淋淋的场景和歇斯底里的绝望，如同噩梦般萦绕不去。
  眼下这情形，如果再提离婚，这个已经半只脚踏入疯狂深渊的男人，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更极端的事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氧气都榨干，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是真的。你……安心养伤吧，别胡思乱想。”
  电话那头传来韩绪如释重负的长长呼气，仿佛卸下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苦肉计，终究是暂时保住了这摇摇欲坠的婚姻。
  他心里非常清楚，武婷婷此刻的妥协绝非心甘情愿，而是迫于无奈。
  但那又如何？
  他，赌赢了！
  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去扮演忏悔者，去赎罪。
  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总有一天能让她回心转意……
  至少，他是这样笃信着。
  “老婆，辛苦你了……让你担惊受怕，都是我的错！”韩绪的语调刻意放缓，显得无比“诚恳”。
  随即话锋小心翼翼地一转。
  “余火那边，”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努力让语气显得平和，“是我小肚鸡肠，昏了头，鬼迷心窍！”
  “你……你替我跟他道个歉，行吗？好好跟人家赔个不是。”
  他明白，要想稳住武婷婷，余火这根刺必须拔掉。
  否则永远都会横亘在他们之间，成为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听到“余火”的名字，武婷婷的心像被最细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瞬间乱了节奏，呼吸都窒了一瞬。
  她勉强牵了牵嘴角，却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声音有些发飘，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仓惶。
  “余火那边……罗警官找过我，希望我们能私下和解。余火他……亲口说了，这次的事，他会出具谅解书。”
  她重复着这个事实，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某种注定的结局。
  “那就好！那就好！”
  韩绪立刻接口，语气显得无比“真诚”和“欣慰”：
  “等我出来，一定亲自去给他赔礼道歉！给他磕头都行！”
  然而，手机屏幕幽暗的反光，清晰地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阴霾。
  “还有件事……”武婷婷艰难地开口，“余火受伤是因为我们……小宝没人照顾，这几天我都接到这边来了。”
  “应该的！应该的！辛苦你了老婆，这都是我造的孽！你这是在替我擦屁股，替我弥补过错！老婆，你真好……”
  韩绪连声应承，语气卑微到尘埃里。
  “过几天他出院，我可能……还得过去帮着照顾几天。他在这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武婷婷索性把话挑明，语气平淡，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避免日后再起无谓的争执和猜忌。
  “没事！老婆，之前是我鬼迷心窍，不相信你！”韩绪的声音甜得发腻，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穷追不舍时的殷勤模样。
  “他的伤是我造成的，你这是在替我赎罪！我感激你都来不及，怎么会误会呢？”
  “老婆，你尽管去！好好照顾人家，让他早点好起来，我心里也踏实……”
  “嗯，那你早点休息吧，我明天还要送孩子们上幼儿园。”
  武婷婷不想再听下去，那甜腻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舔 舐着她的神经。
  她疲惫地掐断了通话，心口如同压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沉重棉絮，又沉又闷。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楚，几乎喘不过气。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第二天送完孩子，武婷婷去了医院。
  有了她昨夜的“保证”，韩绪果然配合了许多，脸上甚至有了点病态的红润，眼神里带着讨好。
  罗警官早已等在病房外，见到她，招招手把她叫到僻静的走廊拐角。
  “你丈夫这个案子，基本事实清楚，可以结案了。”
  罗警官语气平和，但公事公办的意味很明确。
  “余火那边你谈得怎么样？如果你们双方不走和解程序，达成书面协议，我们这边就得按流程把材料移交给检察院，走公诉程序了。”
  潜台词是，一旦移交，就不是他们能私下控制的了。
  武婷婷心口一滞，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是真 觉得没脸再去找余火提这样的请求，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之前……提过和解，但具体细节还没谈。”她声音低低的，几乎淹没在医院的嘈杂里，“要不……我等会儿过去找他……聊聊？”
  “行，这事抓紧点。”罗警官看着武婷婷苍白憔悴的脸，心里也有些不忍。
  摊上这么个丈夫，想离又离不了，这日子……
  唉，清官难断家务事！
  只要没有持续性的家暴实锤或者严重危及生命，他们能介入的空间也有限。
  “还有王成化的案子！”罗警官补充道，语气严肃了些，“他是重犯，后续开庭审理，作为关键受害人和证人，肯定少不了要你出面作证。”
  “嗯，我知道了。”武婷婷点点头。
  一想起那晚王成化狰狞扭曲的脸和冰冷的刀锋，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脚底直窜上脊梁，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罗警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像王成化这种……大概能判多少年？”
  她最担心的，是这个恶魔将来出狱后的报复。
  那将是她和孩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罗警官立刻明白了她的忧虑，语气带着安抚和肯定：
  “持械抢劫、故意伤害、再加上入室绑架未遂，数罪并罚，情节严重，社会危害性大。往重了说，无期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是往轻了判，一二十年的大牢也是跑不掉的。所以短期内，你完全可以放心。”
  听到“一二十年”，武婷婷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至少，有喘 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