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左右为难

  韩绪餐馆的包厢里烟雾缭绕，混杂着酒精和油腻食物的气味。
  王哥，那个一脸横肉的壮汉，正把一碟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对着对面的韩绪含糊不清地喷着酒气。
  “放一万个心！我办事，讲究的就是个分寸！”
  他拍着胸脯，油亮的脑门在灯光下反着光。
  “就他那小身板，我那一下，死不了！我瞅着呢，顶多让他躺几个月长长记性……不过那血流的，啧，是挺吓唬人的。”
  他抹了把嘴边的油渍，伸出粗壮的手指捻了捻。
  “旭子，咱们可是说好的，钱……嘿嘿，一分不能少啊！”
  韩绪没碰面前的酒盅，指节一下下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愤怒上头的冲动褪去后，眼前这张透着市侩狠戾的脸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真没露脸？没人看见你？”
  “报废车！套牌！我裹得严严实实，口罩墨镜一样不少！”
  王哥不耐烦地晃着酒杯，酒液洒了几滴在桌布上，忍不住打趣道：“你这胆子咋比老鼠还小？我王老虎的名号是吹出来的？”
  韩绪看着他那副成竹在胸的粗鄙样，心里那股不安感更重了。
  “行。”他按捺下烦躁，声音尽量平稳，“明天我去医院和派出所那边探探风声，只要没啥麻烦，立刻把钱转你卡上。”
  “得嘞！咱哥俩谁跟谁！”王哥大咧咧地挥挥手，又灌了一口，“你办事，我放心！”
  话虽这么说，韩绪眼中却闪过精明的算计，不见兔子绝不撒鹰。
  幼儿园门口熙熙攘攘，等待中的家长们正交换着街头巷尾的最新谈资。
  “哎，你听说了没？大一班那个余小宝的爸爸，昨儿傍晚，被人撞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就在老街那十字路口。我家那位正好开车路过，说看见人了。”
  “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血淌了一地，吓死个人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
  余小宝的爸爸？！
  那不就是……余火！
  武婷婷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那些碎语钻进耳朵，瞬间抽走了她浑身的力气，连指尖都冰凉起来。
  她踉跄着挤 进人群，声音发颤：“婶子，你们……你们说的是哪个余火？”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妈转过脸来，嗓门洪亮：“还能是哪个？就住咱家后头二栋那小余呗！人可好了，平日里客客气气的……”
  “啧，就是可惜，听说前些天还被人家老公堵着打了，准是这惹上的祸事！”
  旁边的人使劲拽她袖子使眼色，可惜大妈却浑然未觉，一股脑儿的往外倒话。
  武婷婷却已听不到这些，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血淌了一地”、“不知是死是活”的画面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
  原来……那些沙哑、匆忙、刻意的掩饰，都是因为他在医院里，伤得那么重！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将她笼罩。
  放学的铃声急促响起，像在她混乱的心上又敲了一棒。
  她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剧痛让她勉强回过神。
  不行，孩子！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摇摇欲坠的身体，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走向正四处张望的余小宝。
  “小宝！”她蹲下身，声音依旧在抖，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爸爸临时有急事去外地出差了，要出去几天，你这几天先跟阿姨和小玲儿一起住好不好？”
  “真的吗？”余小宝的小脸瞬间被惊喜点亮，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我可以和小玲儿玩积木啦！”
  孩子欢呼着跑向小玲儿，全然的信任与欢喜。
  看着两个孩子手拉手蹦跳的背影，武婷婷鼻尖猛地一酸，强忍着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她站起身，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
  回去的路上，那两个孩子纯真的笑声和可怕的传闻在她耳边交织碰撞，几乎要把她撕 裂。
  一进家门，她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将两个孩子安顿好，拿出玩具让他们自己玩。
  厨房里，她机械地择着菜叶，脑子里翻腾的全是那个消息——“故意撞的”。
  一个名字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她的脑海。
  韩绪！
  那个消失了一整晚，电话永远打不通的男人。
  还有他昨天那突如其来，带着某种了然的“好说话”……
  一切都吻合得如此可怕！
  恐惧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那是她的丈夫啊！
  就算再多的争吵，她也没想过他会恶毒到雇凶去要人命的地步！
  万一……万一当时力道没控制好，余火岂不是就没了？！
  这巨大的认知颠覆，带来的并非暴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对枕边人最根本的信任彻底崩塌后的刺骨寒意。
  余火在那样的剧痛和怀疑中，依旧把小宝托付给了她……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愧疚如火，灼烧她的心肺。
  她猛地冲进客厅，抓起手机就拨韩绪的号码。
  听筒里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回应像一盆冰水，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浇灭。
  她发狠地连按了好几遍，结果毫无变化。
  【是你对不对？余火的车祸，是不是你找人撞的！】
  她颤抖着手指打下短信，每个字都浸满了痛苦和绝望。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发出去。
  等！
  几秒钟，几分钟……
  手机安静得如同死水，屏幕再也没有亮起过。
  这死寂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更可怕。
  它在无声地宣告着最坏的可能。
  韩绪，在心虚！
  这个念头如巨石压顶，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愤怒的火星在心间一闪而过，随即被巨大的恐慌淹没了。
  如果真查到了韩绪头上，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晚饭时，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像两只欢快的小鸟。
  武婷婷坐在旁边，魂不守舍地往嘴里扒饭，味同嚼蜡。
  余小宝好奇地问：“阿姨，你怎么不吃菜呀？”
  她才猛地回过神，勉强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阿姨在想事情呢，小宝多吃点。”
  好不容易熬到把两个孩子都哄睡，武婷婷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回到客厅。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点。
  她没有开灯，独自瘫坐在黑暗的沙发上，四肢百骸都弥漫着一种被掏空的疲惫感，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
  如果那可怕的怀疑成真……
  她不敢想下去了。
  离婚是她主动提出的，她对这个男人已然失望透顶。
  但他是孩子的父亲！
  她当然不希望他坐牢。
  小宝需要父亲，哪怕那个父亲如此不堪！
  可那样，对躺在医院浑身是伤的余火又算什么？
  公平吗？
  而她，一个知道真相却可能选择沉默的女人，又有什么脸再去触碰那个善良隐忍的男人？
  更何况，如果警方循着线索查来……她甚至可能成为包庇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