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八毛一斤

  夜色渐深，屋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敲打着窗户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里，土炕烧得滚热，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下肚，李小玉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靠在李泽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开始打架。
  李泽拿了条旧毯子给她盖上，让她在炕头睡下。
  他自己则没有半点睡意，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擦拭着那杆老猎枪。
  枪身被他摸得油光锃亮，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用棉布蘸着油仔细擦拭，再重新组装。
  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保护妹妹的武器，马虎不得。
  “咚咚咚……”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李泽放下猎枪，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栓。
  一股寒气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人身上的热气，瞬间涌了进来。
  于开河的驴车停在院子当中，车板上，七头大小不一的野猪尸体叠在一起，场面极其震撼。
  最大的那头黑毛公猪，獠牙外翻，即便已经死了，依旧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郝军和徐春林累得跟三孙子似的，瘫在车辕上，大口喘着粗气，可脸上的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兄弟，全……全拉回来了！”郝军咧着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的娘，可累死我了。”徐春林捶着自己的腰。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一时间，李泽家破旧的柴门外，陆陆续续围上来了不少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看清车上的景象后，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七头！真的是七头！”
  “乖乖，这李家小子是要发啊！”
  “这得吃多少年才能吃完？”
  议论声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李泽没理会外面的喧嚣，他对于开河拱了拱手：“于大叔，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于开河摆着手，他也被这阵仗惊得不轻，看着一车猪肉，眼睛都放光，“小泽，你这本事，整个靠山屯找不出第二个！”
  “于大叔，这头最小的，估摸着有个七八十斤，您拉回去，算是我孝敬您跟婶子的，也当是驴车的谢礼。”李泽指着车上一头相对较小的母猪。
  于开河一愣，连忙推辞：“哎呀，这哪行！说好了借车，给几斤肉意思意思就成了，哪能要一整头！”
  “您就收下，往后还有的是地方要麻烦您。”李泽的态度很坚决。
  他知道，想在村里立足，光靠拳头硬是不行的，人情世故也得懂。
  于开河是个实在人，值得结交。
  于开河搓着手，犹豫了半天，看着李泽那不容商量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行！那……那大叔就占你便宜了！”
  李泽笑了笑，转头看向郝军和徐春林。
  “这头最大的，还有那头二百来斤的，归你们俩。”他指了指车上最显眼的两头野猪，“你们自己商量着怎么分，或者干脆一起卖了分钱。”
  郝军和徐春林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兄弟，这……这也太多了！”郝军结结巴巴地开口。
  他们俩原本想着，能分个猪后腿就顶天了，毕竟他俩在山里就是跟着跑腿，真正动手的都是李泽和他的狗。
  没想到李泽一出手就是两头最大的，加起来足足五百多斤！
  “跟着我，就不能让你们吃亏。”李泽拍了拍郝军的肩膀，“赶紧抬下去，一会儿还得收拾。”
  这一下，不光是郝军和徐春林，连院外围观的村民都炸了锅。
  “我的天，李泽也太大方了吧！”
  “那两头加起来，比一头牛还值钱！”
  “我要是能跟着他干，少分点也愿意啊！”
  郝军和徐春林激动得满脸通红，二话不说，招呼着过来帮忙的家里人，七手八脚地把那两头巨物从车上抬了下来，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们心里乐开了花。
  院子里顿时被四头大野猪占满了，剩下的三头，李泽让于开河帮着拉到他家院里，先放着。
  就在院子里乱哄哄一片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发大财了啊，李泽。”
  张大虎和张二虎两兄弟，背着手，慢悠悠地从人群里走了进来。
  张大虎的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假笑，视线在院子里的几头猪身上来回扫视，眼瓜子仁往上翻。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不跟村里人分享分享？”张大虎提高了嗓门，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你一个人，带着个妹妹，吃得了这么多肉吗？别放坏了，糟蹋了东西。”
  这话一出，院外一些人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活泛起来。
  是啊，他家就两个人，这么多肉，怎么吃得完？
  “你想说什么？”李泽站直了身子，对这个泼皮无赖表示十分无语。
  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也没什么。”张大虎走到一头猪前，用脚踢了踢，“我看啊，不如这样。你把这肉拿出来，分给乡亲们，也算积个德。大家伙念着你的好，以后你在村里也好办事，对不对？”
  这不是脑残什么是脑残。
  “分？”李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怎么分？你张大虎站出来说句话，这肉就成你家的了，你想分给谁就分给谁？”
  “你家人口多，多分点。他家人口少，少分点。还是说，跟你张大虎关系好的多分点，关系不好的就看着？”
  李泽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张大虎。
  “我这肉，是拿命从山里换回来的。我的人，跟着我跑了一天，累得半死。你张大虎动了动嘴皮子，就想把东西拿走，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几句话，把张大虎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的张二虎急了，上前一步骂道：“李泽，你他妈别不识抬举！大虎哥是为你好！”
  “吼！”
  没等李泽说话，一直趴在墙角的黑狼猛地站了起来，对着张二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露出雪白的牙齿。
  花熊、大狼几条狗也跟着站起，九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张家兄弟。
  那股子从野兽身上散发出的凶煞之气，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张二虎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躲到了张大虎身后。
  院外的村民们也是一片哗然，纷纷后退，生怕被这群恶犬波及。
  张大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想到李泽居然如此强硬，而且还有这么一群畜生当帮手。
  “好，好你个李泽。”张大虎气急败坏，“你有种！我看你这些肉，能放到什么时候！”
  他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两个弟弟，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李泽三言两语和一群狗给压了下去。
  他环视了一圈院外的村民，朗声开口。
  “这猪肉我一个人确实吃不完。剩下的这头，还有于大叔家那三头，明天早上，我会在院门口卖。不要肉票，八毛钱一斤，谁家想改善伙食，都可以来买。先到先得，卖完为止。”
  八毛钱一斤！
  这个价格一出，人群再次沸腾了。
  供销社的肉要一块二，还得要票，黑市上更贵。
  李泽这价格，简直跟白送差不多！
  一时间，所有人看李泽的表情都变了，刚才那些嫉妒和眼红，瞬间变成了感激和热切。
  “小泽这孩子，敞亮！”
  “明天我第一个来排队！”
  人群很快散去，都赶着回家凑钱，准备明天一早来抢肉。
  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郝军和徐春林对李泽是彻底服了，又是分肉又是帮着出头，三两下就把张大虎那样的无赖给收拾了。
  “兄弟，以后我们就跟你混了！”郝军拍着胸脯，一脸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