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永不止歇

  “今年是总体国家安全观提出十周年......鉴于郑安同志在过去几年工作上的持续突出表现，尤其是在中途加入‘叶琼案’之后，为整个案件实现阶段性进展贡献了重要力量，特此提出表彰......”

  在2024年年底的上海国安系统年度表彰大会上，郑安受到了重量级的表彰。

  而直属领导李澜的调任也给了她进一步升职的可能性。

  在她的父母看来，这个小囡除了30多岁还单身之外，没有需要他们操心的事情了。

  而在她的同事和朋友们看来，她似乎也只有这样一个小遗憾，尤其是那些对于她曾经与肖寂然的过往略知一二的人。

  只有祝千帆觉得自己依然存在机会，也还在单着。

  去年年底成功在太原卫星发射中心实现了“万星”计划的首批正式卫星发射之后，整个星座的搭建已经进入了快车道，在今年又完成了几次发射，将在轨卫星数量增加到了近百颗。在三月份的两会上，“商业航天”与“低空经济”等新兴科技工业赛道一起，被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及并引发了更加广泛的社会和资本关注。上海翔仪也乘着东风完成了数十亿级别的A轮股权融资，对此，作为子公司的势戈自然也与有荣焉。到了七月份，二十届三中全会召开，为未来数年的经济发展进一步定了调，商业航天毫无疑问，会成为新一轮的经济增长点。

  祝千帆在上海势戈研发部负责人的岗位上又扎扎实实干了一整年，年末的一天下午，严必凯将他叫到办公室，说道：“小祝，我嘞已经五十五了，也干不了几年了，公司要培养后备高管干部，我还冒有跟你商量，就把你名字报上去了，张总也很支持，所以我就跟你讲一声。”

  祝千帆仔细听着，才听明白严必凯的意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表示感谢就够了。

  从严必凯的办公室里出来之后，想到又即将临近年末，祝千帆便向郑安发去了邀请。

  “又有几个月没见了，周末有空吗？”

  郑安恰好休了半天假，此刻正在家中阳台上怡然自得地做着“红绿灯试验”，这是一个将靛蓝胭脂红、葡萄糖和少量氢氧化钠用热水溶解后，静置片刻后再摇晃，就会发现溶液的颜色从黄色变成红色，然后变成绿色，最后又变成黄色的试验。循环往复，像红绿灯转换一样。

  郑安觉得挺解压，就是需要戴手套，有点麻烦。

  看到祝千帆的微信，她想了想，放下装着溶液的杯子，脱下手套，去旁边将手洗干净，这才回复过去。

  “有空的呀。”

  “那我们出来白相一下？”祝千帆原本想向以往一样，继续约郑安出来吃饭或者喝咖啡，可在这个关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直接约她出来玩。

  他的心扑通直跳，将手指按在已经发出去的消息上，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撤回。

  直到他看到了郑安的回复：“好啊，去哪里呢？”

  祝千帆感到自己呼吸都急促起来，迅速思考着，然后自认为十分严谨地回复道：“看天气吧，天气好么就公园里走走，天气不好么就屋里坐坐，或者去相个电影呀。”

  “噶复杂......要么就干脆相电影呀，相完再讲呀。”

  祝千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生怕郑安反悔，连忙回道：“好呀好呀，我去买票子。”

  “可以，等侬消息。”

  郑安笑了笑，放下手机，重新戴上一副新手套，又拿起杯子。此时，杯子里的液体回复到了黄色，她晃了晃，见它变成了红色，眉头微微一皱，继续晃了晃，直到颜色转绿，这才点了点头，放下杯子。

  她又摆弄摆弄了实验桌上的器皿之后，再次扔掉手套，起身洗手，回到自己卧室。

  床头柜上已经摆了好几个Ladudu。

  自从那年被李澜提醒，不要将自己的喜好明显地带入工作场合时，她便将自己喜欢的这个毛茸茸的手办放在床头柜，后来这几年，她又时不时添置了几个，目前已经可以组成一支篮球队主力。她完全没有想到，从今年年初开始，这东西竟然突然如同病毒般在全球火爆了起来，如果按照顶峰时期的市价，她这五个手办一旦卖掉，可以换回两千块，而当初她的总成本才三百多。

  “你要是当初不做出那个决定，我可以每天都给你买一百个……”

  不知为何，在这安静的下午，她突然脑海中冒出这样一句话。

  郑安整个人都打了一个激灵。

  这是六年多以前，肖寂然第一次向她求复合的时候，看着她当时还挂在包上的Ladudu，非常豪气地说出的话。现在想来，如果当时真的每天买一百个Ladudu，现在出手卖掉，怕是比炒股买房买黄金都要赚吧。

  不过，这样的念头让郑安感到心底的那丝悲伤又被搅动了起来。

  她很难不去想，可时间总归会逐渐冲淡，但此刻这份情愫再度浮出记忆的水面，多少有些让她措手不及。只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毕竟周末就要见到祝千帆，而每次见到他，那个名字总归是无法回避的存在。

  无论是出自自己的主观意愿，还是因为已经无路可退，今年年初，肖寂然做出了他的决定，不再等待网信办对于无处寂然数据的审核结果，便直接按照其主承销商易永荣证券所找的一家美国咨询公司出具的方案，将所有的数据做了所谓的“脱敏”处理之后，传输出境，而由此换来无处寂然在纳斯达克的顺利上市。

  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上市的最后关头，国家的相关监管部门依照国家网络安全和数据安全相关法律叫停了这个举动，为肖寂然最后的疯狂踩下了刹车。肖寂然也因此被禁止出境，配合后续调查。

  几乎与此同时，郑安和她的同事们在“叶琼案”当中进一步找到了田中早苗顶着”林兰“的身份曾经与无处寂然的前首席合规官李曜红，也就是Rachel有过接触的证据，并逐步排查，找到了她身后那个组织针对无处寂然上市所下的一步大棋。

  从UGTD意图通过投资尽调向无处寂然索要运营数据时开始，这样的举动便是那个组织驱动的，只不过，他们没想到无处寂然在这一次选择了放弃，没有接受UGTD的投资；后来，他们又收买了凛丰投资的关键人物Clay Eggleston，希望借助无处寂然的现金流压力故技重演，这一次，就在无处寂然几乎就要妥协的时候，Rachel居然主动联系上了田中早苗，也就是“林兰”。经过快速思考和后续请示之后，田中早苗担心无处寂然再次硬刚，导致煮熟的鸭子飞掉，便决定选择一个无处寂然已经无法再拒绝的时点，通过另外的方式去获得那些数据。所以，她在最后关头指示Clay Eggleston给无处寂然豁免了要求，从而获得了入股的机会。

  那个时候，肖寂然和无处寂然的高管们都认为自己大运将至，无比兴奋，却不知道钻进了一个更紧、更没有腾挪空间的陷阱。

  到了临近上市的时候，当财富自由近在咫尺，当十年辛苦即将撞线的时候，很难再有人做出绝对理性的决策了。

  即便这个人是肖寂然，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本来可以商量的亲密战友卞强又偏偏在美国遇上车祸住院。

  一切都是田中早苗和她身后的庞大组织策划的。

  原本易永荣证券的Lisa Goodwin无比希望做成无处寂然这一单，想凭借着多年的经验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也依然遭到了胁迫和利诱，最终不得不接受让无处寂然再付出200万美元去购买那个掩耳盗铃的方案。

  她原本以为肖寂然在这个时候不会就范，还捏着一把汗，但最终，肖寂然选择了认命。

  而这一切，都是郑安在后续的调查中发现的。尽管很多信息点都串了起来，他们也成功锁定了田中早苗的身份，将她驱逐出境，她身后那个境外庞大的组织却依然存在着，而且几乎不可能根除，更加实际的做法是做好各项防范工作，并且不断地改进，永不止歇。

  回到无处寂然的情况，尽管最终叫停赴美上市和处置肖寂然的管理部门并非郑安所在的业务线，且由于工作纪律，她也很难再了解到更多的细节，可她始终觉得，肖寂然的犯错，自己始终有责任。

  事实上，在那次晚饭期间，祝千帆掏心掏肺地让她去跟肖寂然联系，给肖寂然施加影响的时候，她也的确照做了，只不过，那段时间，肖寂然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甚至去他公司办公室都见不着人。她甚至找过肖寂然的父母，可是他们也一直在浙江做生意，除了时不时在电话里催催婚，根本就不怎么管自己这个事业有成的儿子，也完全不知道他的行踪。

  “国家安全是红线，市场和经济的发展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们果真不能什么都想要吗？一定只能非此即彼吗？在越来越快的科技发展和越来越多变的经济活动当下，数据和信息等无形的资产、国家秘密和商业秘密要如何更有效地管理和监督呢？”

  郑安在脑海中冒出这一串问题的时候，便觉得自己这间卧室有些局促了。

  她感到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便快步走出家门，来到楼下的街上，披着冬阳，慢慢地散着步。

  深呼吸了几口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受了许多。

  这时，她走过一个家电卖场，由于两个月前上海刚刚推行的国补政策，原本比较冷清的门店在这样一个工作日的下午竟然有些热闹，挤满了中年人和老年人。

  郑安本想快步离开，却被门口电视机上播放的本地新闻吸引住了。

  按理说，家电卖场里卖电视机是不会放新闻的，往往会放一些酷炫的颜色转换效果、高清的风景或者动物的细节捕捉等足以体现电视机画质的内容。可这台电视看上去就已经不太新，估计是店主觉得放那些东西反而容易露怯，不如废物利用，放点新闻出来，稍微撑撑场子。

  郑安看见屏幕里的那个正在接受采访的年轻人有些眼熟，瞳孔也不自觉地放大了。

  “‘万星’计划今年的稳步推进，充分证明了上海造的低轨卫星互联网星座有着非常好的前景，也得到了国家和地方政府，以及各大资本的大力支持......虽然我是搞卫星研发的，但是我坚信，卫星星座组建好之后，要实现运营才能真正发挥它的社会价值和经济效益，运营比研发更重要，说到这里，我从运营的同事处得知，我们已经与巴西、香港等多个国家和地区签署了应用落地合作协议......更不要说它对于国家安全的重大意义了，现在全世界不是只有美国有这个东西，如果他们敢再威胁我们的空间站，我们也不会没有反制手段......当然，我们与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还是存在的，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继续努力，永不止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