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太原卫星发射中心

  祝千帆冬天里到华北的机会并不算太多，更何况是在腊月时分。

  然而他终究还是来了。

  过去的三十天是他回忆起来无比深刻的一段时光，自从与郑安吃过那顿饭之后，他就没有再享受过一天休息，一直没日没夜地干到势戈将首批卫星交付给翔仪，干到翔仪验收通过，干到现在。

  “万星”计划的首批正式卫星，一共18颗平板可堆叠卫星已经整整齐齐地放置在长征六号甲的整流罩内，而修长的火箭就矗立在距离他千米开外的发射架上。

  远远望去，午后的阳光斜射在发射场，给金属结构与混凝土平台镀上了一层稀薄的金色。没有凌晨的刺骨严寒，但零下的空气依然干冷锋利。远眺吕梁山，积雪的山在冬日阳光下闪耀如铂金，蜿蜒的河像一条冻僵的银蛇，静止在苍茫大地上。

  发射塔架敞开的怀抱中，长征六号甲火箭傲然矗立。雪白的箭体反射着冬阳，国旗标志鲜艳如血。最引人注目的是其顶端的整流罩：那里面装载着18颗平板可堆叠卫星，它们如一套精密的金属卡牌，层层相嵌，静待着在太空中展开。

  发射指挥中心内，温度与湿度被严格控制，与窗外的凛冽形成两个世界。张砥砺站在观测窗前，午后的阳光穿过双层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他鬓角已霜，眉间的川字痕迹和锐利的眼神依旧。这不是他第一次踏足太原卫星发射中心，但心里的波澜远非平静的表情所能展示的。原本邓挺也要亲临现场，但因为江一舟的身体临时又出了状况，他不敢怠慢，最后时刻还是选择留在上海，把前线的所有授权全部给了张砥砺。

  “你办事，我放心。”

  在张砥砺身后，发射中心的本地团队与上海翔仪、势戈以及卫星院等十几家合作单位的代表们都在紧张地期待着。而工作大厅里的不住在控制台前敲击操作着的工程师们都拥有一张年轻的脸庞。他们神情专注地进行着最后星与箭状态的检查。那些平板卫星的堆叠结构设计与生产制造是这大厅里的联合团队过去几年一起攻克的难题，每一毫米的误差都可能导致在太空无法正常展开。

  祝千帆并没有去跟张砥砺打招呼，也没有与身旁并肩作战多年的同事们说话，而是时不时望向窗外。

  发射塔架终于开始缓缓旋转、分离，如同钢铁花朵在午后绽放，渐渐露出中心那枚蓄势待发的银色箭体。这个过程庄严而缓慢，带着某种仪式感。远处山峦上的积雪反射着阳光，整个发射场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明亮冷寂中。

  “一小时准备。”

  广播声在空旷的发射区回荡。勤务塔完全撤离，长征六号甲彻底裸露在冬阳下，像一柄被阳光打磨的利剑直指苍穹。湛蓝的天空高远无比，没有一丝云彩，是火箭飞行的绝佳背景板。

  他感到时间的流逝仿佛放慢了节奏，每一分钟都走得恋恋不舍。

  “三十秒。”

  祝千帆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十二个并排的状态指示灯，它们如心跳般规律闪烁。

  “十、九、八……”

  倒数声在冬日午后清冷的空气中震颤。

  “三、二、一，点火！”

  起初，是沉闷的低吼从大地深处传来；随即，火箭底部喷涌出炫目的橙红色火焰，在阳光下依然耀眼夺目。白烟翻滚升腾，与火箭尾焰交织成一股力量的风暴。火箭似乎迟疑了一瞬——但这瞬间被拉得无限长——然后毅然挣脱大地的束缚，开始上升。

  它的提升起初很慢，慢得能看清箭体上每一处细节；然后便是越来越快的加速，尾焰在湛蓝天空中拖出笔直的白色轨迹。火箭穿过不同高度的风层，微微颤动，却坚定不移地南向飞去，目标是将那18颗卫星送入太阳同步轨道。

  “程序转弯正常。”

  “一二级分离！”

  “整流罩分离成功……”

  每一个节点都干净利落。指挥大厅里，只有指令声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张砥砺不为所动，目光死死盯着轨道曲线。

  最关键的环节到了。

  “卫星分离指令，三、二、一，释放！”

  真空寂静无声。整流罩悄然分开，第一颗平板卫星被弹簧机构轻柔推出，如一张被掷出的金属卡片，在失重中缓慢旋转。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18颗卫星依次弹出，在阳光下反射出短暂的光芒。

  每颗平板卫星的四角伸出微小的姿态发动机，喷出几乎看不见的离子流。它们如被无形之手操控的纸牌，开始调整姿态、保持间距。太阳能板像蝴蝶翅膀般缓缓展开，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在地面指令下，它们开始自主组网。

  “所有卫星入轨成功！”

  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如冬雷般把寂静彻底炸了一个粉碎。人们相互拥抱，一些沉不住气的年轻人甚至跳了起来。

  张砥砺长舒一口气，看向窗外。长征六号甲的尾迹正在高空扩散，在湛蓝天幕上画出一道渐淡的云线，从发射架一直延伸到南方的天际。阳光依旧明亮，吕梁山的雪峰依旧闪耀，但“万星”计划的首批卫星已经进入太空，在中国，在上海的低轨卫星互联网星座领域刻上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这时候，他才感到自己刚才似乎已经用尽了浑身的气力，此刻整个人都有些乏。

  “张总，真是太好了！我简直太高兴了！”一个年轻人走到他面前毫无保留地表达着内心的喜悦。被这股喜悦所感染，张砥砺回应以一个饱满的微笑。

  这时候，他才看清楚眼前的是祝千帆，更是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眼里却不自觉地泛着泪光。

  祝千帆也已经噙满泪水，在模糊中看见了不远处的赵莹，便冲着张砥砺点了点头，朝着赵莹走去。

  赵莹的美丽在整个发射指挥中心里十分抢眼，很明显，她在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要哭花了妆。可是看到迎面走来的祝千帆，却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祝千帆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应对，有些发窘得站在原地，进退不是。

  反而是赵莹大方地笑道：“来个同事之间的拥抱，有那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