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那孩子在哪儿?!
作者:八方客
寝殿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只有皇帝那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描绘出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那是一个孩子遭受极致创伤后的悲惨景象。
“太医署医术最好的院正、院判都轮番来看过,脉象紊乱,说是惊惧过度,邪风入体,痰迷心窍,阻塞了音窍……
开了不知多少安神定惊、化瘀通窍的珍贵方子,人参、灵芝不知用了多少。
足足精心调养了半年多……将近两百个日夜……他才像是慢慢缓过一点魂来,能重新……断断续续地开口说些简单的词句。”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当时的如释重负,但随即,这丝缓和又被一层更深的、难以驱散的阴霾所笼罩,
“只是……皇后她……心思向来比朕更为细腻敏感。
她后来曾不止一次,在只有朕与她之时,蹙着眉对朕提起,说觉得孩子重新开口后的声音……和去北境之前,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同,就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觉得嗓音好像比从前更尖细了些,少了点过去的清亮,语调的起伏转折,也好像有些微妙的、说不上的差异……甚至偶尔蹦出的个别字的吐字发音,都带上了点陌生的腔调……”
凌玥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声音不一样了?!
这绝非小事!
尤其是在经历了那样一场充满疑点的袭击和失踪之后!
皇帝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当时不以为然的无奈,以及此刻回想起来的沉重:
“朕那时……国事繁忙,又见孩子身体渐好,只以为她是思子心切,又经历了秀姐儿失踪的巨痛,心神损耗过度,过于敏感多虑了。
朕也曾亲自召来负责诊治的太医仔细询问,太医们的说法颇为一致。
都道是孩童受此惊天巨创,心神遭受难以想象之震荡,喉间经络气血运行亦受影响,嗓音发生些许变化实是常有之事。
加之长达半年近乎缄默,未曾言语,重新学语说话,有些细微差异实属正常,只需慢慢调养,便会恢复如常。
朕听了这番合乎医理的解释,便也安心不少,转而多次温言劝慰皇后,让她不必过于忧心,放宽心绪。
毕竟……孩子是他嫡亲的舅舅,一手安排照料、护送回来的,纵有护卫不周之过,又岂会……岂会在孩子本身上有什么问题?
朕当时……确是这般想的,也迫使自己必须这般相信。”
然而,此刻!
当凌玥抛出凌瑾这个不可思议的存在,抛出了那些时间、地点、衣料、记忆碎片都惊人吻合的线索。
皇帝猛地回想起皇后当年那并未被真正重视、却被岁月悄然铭记下来的细微疑虑……
心中那根被强行压抑、尘封了四年的怀疑之弦,被狠狠地、无情地拨动了!
那曾被太医们言之凿凿的理论轻易解释、被他自己出于愧疚与信任而强行压下的最深疑虑,如同被封印在潘多拉魔盒中的妖魔。
一旦获得了裂缝与滋养,便疯狂地、势不可挡地窜涌上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
他的目光猛地从那段不愿深究的回忆中拔出,如同两道骤然劈开迷雾的冰冷闪电,再次聚焦在凌玥身上。
那里面不再是帝王的沉稳审视,而是充满了急切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近乎失控的探究欲!
“凌玥!”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寝殿的死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失却了平日从容的急迫,
“你那个养弟……凌瑾!他的模样!他的长相!你可有他的画像?!
立刻!马上给朕画出来!朕要亲眼看看!现在就要看!”
帝王的急切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带上了一丝失态的催促与命令。
这与他平日里的深沉威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姿态形成了巨大的、令人心惊的反差。
一旁的曹德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厉吓得浑身一抖,险些瘫软下去,慌忙将头埋得更低。
百里笙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紧紧蹙起,目光更加专注而锐利地落在凌玥身上,全身感官提升到了极致。
凌玥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她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而是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内同样激烈的擂鼓之声,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她从怀中贴身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仔细用丝线系好、微微泛黄的宣纸。
那纸卷边缘有些许磨损毛边,显然并非新近所作,而是有些时日了。
“回陛下,”
她双手将画卷高高捧起,举过头顶,声音努力保持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抑制的微颤,
“臣女深知此事千系重大,恐口述不清,引人误解,在决意拼死面圣之前,便已根据记忆,于夜深人静之时,仔细绘下了凌瑾的容貌。笔拙技浅,惟求形似,请陛下御览。”
曹德安立刻连滚爬起,几乎是踉跄着小跑上前,毕恭毕敬、又迫不及待地从凌玥手中接过那卷看似轻飘飘、却此刻重逾千钧的画像,然后转身,几乎是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呈送到御案之上。
皇帝的手指,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微颤,几乎是抢夺一般,迫不及待地接过了那卷画像。
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强行压下那莫名狂躁悸动的心绪,然后猛地将画卷在御案上铺展开来!
唰——
宣纸展开的细微声响,在此刻寂静的寝宫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百里笙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都瞬间聚焦在那缓缓呈现于烛光下的画纸上——
画功算不得多么精妙绝伦,非名家手笔,但线条清晰流畅,特征捕捉得极为准确传神。
这是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童的正面肖像。
画中的男孩,面容清秀至极,甚至可以说漂亮得有些过分!
眉眼细致,鼻梁挺直而略显秀气,嘴唇小巧而轮廓分明,唇色被淡淡渲染,显得有些苍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画纸上显得极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种奇异的韵味。
瞳孔被墨笔仔细地点染得极黑极深,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藏着许多无法言说的心事。
虽然只是一幅静态的画像,但透过那细腻的笔触,那双眼睛却似乎隐隐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与早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磨灭的……惊怯?或是深藏的忧郁?
然而,当皇帝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尺,一寸寸地、彻底地看清画中男孩那清晰无比的面容时——
“哐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裂,狠狠打破了寝宫的死寂!
皇帝竟像是被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迎面狠狠击中胸口,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身体因那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冲击力而向后猛地踉跄,“咚”地一声撞得那沉重无比的紫檀木龙椅都向后骤然移位,与地面发出了极其刺耳尖锐的摩擦声!
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金纸!
毫无一丝血色,仿佛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在这一刹那疯狂地褪去了,涌到了不知名的角落!
那双总是蕴含着无尽帝王威严、深沉如海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眼白甚至布上了几道惊骇的血丝,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见到鬼魅般的骇然与恐惧!
他的嘴唇失控地微微张开,似乎想嘶吼,想质问,却发不出任何一个清晰的音节,只有粗重、混乱、如同破风箱般急促的喘息声,在极度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和骇人!
他一只手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撑在御案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泛出可怕的青白色,仿佛不这样做,整个人就会立刻虚脱瘫软下去!
那卷画像,被他另一只颤抖得如同秋风中最脆弱落叶的手,死死地、几乎是痉挛般地攥着,指甲几乎要嵌透纸张,将那画中人的容颜都捏得扭曲!
“陛……陛下?!陛下您怎么了?!龙体!龙体要紧啊!”
曹德安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爬行着想上前又不敢。
他侍奉皇帝数十年,历经风浪,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如此……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无边的惊骇!
百里笙也是心头剧震,如同海啸翻腾!
他下意识地猛地上前一步,右手甚至几不可察地按向了腰间,目光急速地在皇帝那惨白失神的面容和那幅被攥得几乎撕裂的画像之间来回切换。
他同样震惊于皇帝这远超预期的剧烈反应,那绝不仅仅是看到某个容貌相似之人的惊讶,那是一种……仿佛看到了绝对不可能出现之人、骤然触及了某个最深最黑暗禁忌的骇然与恐惧!
画中的那个孩子,凌瑾,他究竟像谁?!能讓九五之尊、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天子,失态震惊至此?!
凌玥也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到极点的反应惊得心头狂跳不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依旧强迫自己跪得笔直。
她只是微微抬眸,一双清亮的眼睛紧张万分地注视着皇帝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失控的表情变化。
她知道,她猜对了!凌瑾的身份,绝对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想象,非同小可到了极点!
死寂!如同荒冢般的死寂再次沉重地笼罩了寝宫!
空气凝固成了冰块,时间仿佛被冻结。
只有皇帝那混乱、粗重、仿佛挣扎于噩梦中的喘息声和那剧烈得几乎能被人听见的心跳声,在奢华而空旷的殿宇中孤独而骇人地回荡着,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之上。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皇帝才像是终于从那极致的惊骇中,勉强找回了一丝力气与神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松开了那几乎要將画像嵌入血肉的手指。
身体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石雕,充满了紧绷的僵硬感。
他的目光,如同被最坚韧的丝线拉扯着,死死地、一寸寸地再次扫过画中男孩的眉眼、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挺直的鼻梁、苍白的嘴唇……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弧度,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冰冷的凿子,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凿击着他坚固了四年的认知和记忆!颠覆着他所以为的一切!
像……太像了……
不是像现在宫中那个渐渐长大的三皇子……
而是……而是像极了……像极了四年前失踪的那个孩子!像极了闵大将军视若性命、却苦苦寻觅不得的……!
甚至……那眉宇间更深处的某种神韵……
皇帝猛地闭上眼,又骤然睁开,眼中已是一片翻江倒海、天崩地裂般的惊涛骇浪和无法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慌与震怒!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利刃,猛地射向跪在下方的凌玥,声音嘶哑干涩得几乎完全变了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极致震惊、滔天愤怒、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扭曲的希望:
“这……这孩子……凌瑾!他现在何处?!立刻告诉朕!!!”
皇帝那嘶哑而急切的追问,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
此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更像是一个被骤然颠覆了所有认知、迫切想要抓住真相的……恐惧而愤怒的人。
他死死盯着凌玥,撑在御案上的手背青筋虬结,依旧微微颤抖着,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个质问的姿态。
那幅被他攥得皱褶不堪的画像,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他无意识地按在案上。
画中男孩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正对着殿顶的雕梁画栋,仿佛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因他而起的惊天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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