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当年疑点
作者:八方客
说起两个孩子找到密室的经过,凌玥就心情复杂。
若非百里笙谨慎,让人跟着,只怕是...凶多吉少!
饶是如此小心,凌鸿远依旧心生警惕,不肯放过她...
她继续描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更让臣女心惊胆战的是……凌瑾他看着玉佩,突然抱着头显得十分痛苦,小脸煞白。
他喃喃地说……说这玉佩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凌玥的描述带着一种孩童视角特有的混乱、模糊和深刻的恐惧感,却反而更加真实骇人,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凝重。
一个失忆了四年的孩子,对一枚本该绝密存在的、代表皇子身份的玉佩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这绝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释!
皇帝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放在御案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收紧。
显然,凌瑾的反应和那些碎片化的描述,深深触动了他心中的某根弦。
“臣女当时心系玉佩之事,虽觉诧异万分,心头狂跳,却未及深想其中关联。
但方才面见陛下,陈情往事,心中忽有所感,诸多线索纷至沓来。”
凌玥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如同淬火的寒铁,坚定地看向皇帝,
“凌瑾他失去所有记忆的时间点,正是四年前的深秋!地点是北境邙山!而他被救时身上的衣物料子,绝非边境所有!
臣女斗胆猜想,他四年前的身份,恐怕绝非普通走失孩童那般简单!
他是否……是否可能与某些宫中旧事,甚至与三皇子殿下……当年的某些经历,有所关联?”
她再次巧妙地停顿,将最核心的猜测抛出。
既表达了最大的怀疑,又保留了回旋的余地,只将最终的判断权交给了皇帝:
“臣女深知此猜想大胆妄为,更无实证,不敢妄下断论,唯有将所知一切、所疑一切,和盘托出,请陛下圣鉴独断!”
她将所有线索像珍珠一样串联起来,然后恭敬地捧到了皇帝面前。
“四年前……深秋……北境邙山……年幼的孩子……不同寻常的衣料……”
晋安帝喃喃自语,眼眸深处风云变幻,似乎在急速地搜寻着四年前那段被尘封的记忆。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一件被刻意遗忘、却又极其关键的事情,脸色骤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恍然!
“你确定是四年前?深秋?北境邙山附近?”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急切的、几乎失态的求证意味,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许多。
“臣女确定!绝无差错!是那年的十月底,地点就在北境邙山以北的一处人迹罕至的雪谷。”
凌玥肯定地回答,心脏也因皇帝的反应而狂跳起来!
她遮掩眸底的震惊——看来她提供的线索,果然触及了某段极其重要的宫廷秘辛!
“十月底……邙山以北……”
晋安帝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脸色越来越沉,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细看,那眸中有豁然开朗的恍然,有沉重的负累,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埋已久的……愧疚与痛惜!
他猛地转向曹德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与严厉:
“曹德安!四年前!北境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
闵大将军护送三皇子回京途中遇袭,秀姐儿就是在那个时候丢失的!
给朕仔细想!具体时间、地点!”
曹德安被皇帝前所未有的急厉语气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直了身子,
那布满皱纹的脸皱成一团,拼命绞尽脑汁回忆那桩并不久远的惨事。
片刻后,他尖声回道,声音都带着颤:
“回……回陛下!老奴想起来了!
是四年前的十月初!事发地点就在北境邙山以南的官道附近!
当时三皇子殿下受了极大的惊吓,回宫后病了许久……
而闵大将军的独女,年仅三岁的闵秀小姐……就在那场混乱中……自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事后,闵大将军发动大军搜寻了良久,也……也未找到丝毫踪迹……”
“邙山以南官道遇袭……十月底……邙山以北雪谷发现凌瑾……”
凌玥在心中飞速默算着时间和地点。
虽然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但考虑到当时的混乱情况,一个受伤受惊的孩子完全有可能在挣扎逃亡中偏离方向,时间上也完全吻合!
所以,她的怀疑可能是真的!
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皇帝得到确认,身体似乎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缓缓向后,靠坐在宽大的龙椅中,脸上笼罩着一层极深的、化不开的阴霾与沉痛。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又悄然剪短了一截,流淌下的烛泪仿佛都凝固了。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一段不堪回首的沉重过往,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
“四年前……没错,四年前!
三皇子……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性子活泼,在宫里觉得闷了,吵闹着非要去找他远在北境镇守的舅舅。当时的镇北将军,也就是现在的闵大将军。
朕……朕一时心软,便允了他,派了精锐的御前侍卫护送他前去,小住了一段时日。”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岁月,回到了四年前:
“后来,北狄部落不知何故,突然毫无征兆地挑起了一次规模不小的冲突。
边境线上一时风声鹤唳,很不太平。朕下旨让三皇子回京。
闵大将军便安排了他麾下最骁勇、最信任的一队亲兵,精锐中的精锐,护送三皇子提前回京。
一同回来的,还有他当时年仅三岁的独女,闵秀。
那孩子……朕记得,粉雕玉琢,眼睛很大,像她母亲,性子却有些怯生生的,很是乖巧可爱,闵大将军爱若珍宝,那次带在身边也是因为小女儿思念父亲……
朕在宫中宴席上还抱过她,赏过她糖吃……”
皇帝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情与深深的痛惜,但随即被更浓的阴郁与冷厉所取代:
“然而……行程不知为何泄露!
敌方像是精准无比地知道了三皇子的行踪和路线,派出了最精锐的骑兵小队,绕开了主力防线,一路穷追不舍,发动了数次亡命般的袭击。
护送队伍拼死抵抗,死伤极其惨重……最后,历经艰险,浴血搏杀,时隔半月有余,闵大将军亲自排出的亲卫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里,找到了侥幸脱险、但已吓得魂不守舍、几乎痴傻了的三皇子。”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艰涩,仿佛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但是……当时跟着三皇子一起突围的最后几名忠心护卫,以及……以及闵大将军的独女,那个才三岁的闵秀……却彻底失去了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朕得知后龙颜震怒,下令北境军、地方官府、乃至暗卫营,搜寻了整整半年,几乎将邙山一带翻了个底朝天……却……却一无所获……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皇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等到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属于帝王的冷硬与决断,但那冷硬之下,是无法忽视的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闵大将军……他戎马半生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视若性命……为此事,他悲痛欲绝,一夜白头,险些一病不起,甚至上书自请卸甲归田……
朕对此……一直心存愧疚。
若非朕允了皇子去边关,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等惨事。
这些年来,即便他手握北境重兵,权倾朝野,朝中时有文臣御史进言,或明或暗地提示其权柄过重,尾大不掉。
朕也念及其丧女之痛与护驾之功,从未真正对他起过疑心,反而多有抚慰,恩赏不断……”
寝宫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微响。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仿佛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猛地串联了起来!
四年前,北境,三皇子省亲,归途遇袭,死伤惨重!
四年前,北境,三岁闵秀与部分护卫神秘失踪!
四年前,北境,凌玥救回一个六七岁、衣着内造料、记忆全失的男孩凌瑾!
皇帝因愧疚对闵大将军的无限信任与纵容。
文臣对此的长期猜忌与不安。
一个惊人的、可怕的、却又逻辑严密的推论,几乎呼之欲出!
如果……如果当年在那场惨烈的袭击中,失踪的不仅仅是大将军之女闵秀呢?
如果还有忠诚的护卫,在极端绝望的情况下,拼死保护着两个孩子艰难逃生,穿越了邙山,却最终因为伤势过重或追兵而在北麓失散?
如果凌瑾,就是那个被拼死保护下来的孩子?
那么他失去的记忆里,就封印着当年袭击真相的钥匙!
而他,究竟是谁?是那个护卫的孩子?还是……他本身就是三皇子?
不!瑜儿!凌瑜当初是和凌瑾一起被找到的!
那么...想到某种可能,凌玥神色越发凝重。
当年那场“精准”得诡异的袭击,消息究竟是如何走漏的?
真的只是敌军斥候厉害吗?还是……内部出现了可怕的奸细?
闵秀的失踪,是意外的走散,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闵大将军或者皇室血脉的阴谋的一部分?
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凌玥,那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暴怒与怀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仿佛要通过凌玥,看透四年前那场至今仍迷雾重重、充满了血与疑点的边境惨剧的真相。
这个女孩,她带来的不仅是一场即将发生的谋逆提醒,更可能牵扯出一段被尘埃掩埋的皇家旧案!
百里笙站在一旁,心中亦是波澜骤起,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凌玥无意间在边境救回的一个孩子,背后竟然可能牵扯着如此深远的宫廷秘辛、边境谜案和朝堂权力格局!
这背后的水,之深之浑,远超他之前的任何预料!
而凌玥,她仿佛天生就是能搅动这潭深水的关键之人。
凌玥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原本只是想用凌瑾的事来旁敲侧击,试图验证三皇子身世可能存在的疑点。
但,她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意外牵扯出了另一桩更为久远、同样骇人听闻的皇室秘闻!
甚至...甚至可能直接指向了那位权倾朝野、圣眷正浓的闵大将军,以及一场可能颠覆所有人认知的陈年旧案!
眼前的局势,瞬间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可能踏中一个隐藏了多年的秘密陷阱。
皇帝沉重的叙述,如同在金碧辉煌的寝殿内投下了一块又一块巨大的、凝结着血与疑团的寒冰。
每一块都承载着一段被刻意模糊、被愧疚尘封的过往。
空气仿佛不再流动,弥漫着一种陈年旧伤被骤然撕开的痛楚、凝重与难以言喻的压抑。
曹德安将呼吸压得极低极轻,肥胖的身体缩成一团,恨不得化作殿柱上的盘龙浮雕。
百里笙的目光则愈发深邃锐利,如同暗流汹涌、深不见底的寒潭。
同时,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消化着这桩惊天秘闻背后所隐藏的无数种可怕的可能性与牵连。
凌玥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沉重而艰难。
四年前烽火连天的边境,那场惨烈诡异的袭击,尊贵却神秘失踪的将军幼女,记忆全失、衣着料子却暗示着不凡出身的凌瑾,以及他对那枚螭龙玉佩所产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反应……
这一切看似散落的碎片,正以一种令人心悸不安的方式,慢慢旋转、靠近,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足以撼动朝堂的惊心轮廓。
皇帝微微向后,靠在冰凉坚硬的龙椅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扶手。
那锐利的眼神,此刻幽远而复杂,仿佛依旧深陷在那段他不愿过多回首、却又此刻不得不重新审视的记忆泥沼之中。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烛火荜拨作响。
良久,他才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完美控制的颤音:
“当时……北境战事突起,胶着激烈,闵大将军身为统帅,分身乏术,无法亲自护送。
但他安排的人手,皆是其麾下历经百战、忠心耿耿的精锐心腹,皆是能以一当十的悍卒……朕本以为……应是万无一失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后来,历经波折,付出惨重代价,孩子……总算是被找到了,艰难地送回了宫里。朕记得……记得非常清楚……他回来时那副模样……”
皇帝的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仿佛又亲眼看到了当时那令人心痛如绞的情景:
“瘦得几乎脱了形,只剩下一把骨头,小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眼睛里……全是空的,只剩下巨大的、凝固了的惊恐。
那时候,晟儿看什么都像受惊的雏鸟,稍有动静就浑身剧颤……
最让朕和皇后心焦如焚的是,他……他好似被彻底吓破了胆,竟完全失了声!
任谁柔声呼唤,耐心询问,他都只是蜷缩着,瑟瑟发抖,一个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像是……像是魂儿都丢了一半在那冰天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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