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好事难做

  正弘博刚走进库房，目光便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引——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粮袋，袋子上印着“天狼营”的字样，沉甸甸的模样一看便知装得满满当当；

  另一侧的木箱里则码着金银珠宝，金条泛着温润的光泽，银锭堆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些宝石、玉器被小心地放在锦盒里，虽不算顶级珍品，却也足够亮眼。

  他瞳孔微微一缩，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下意识地走上前，伸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停住。

  他并非贪财之人，京中尚书府的家底也不算薄，可他从未想过，天狼营这样一个边关军营，竟能有这么多钱粮珠宝。

  要知道，朝中每年拨给边关的军饷都要层层克扣，许多军营连士兵的口粮都难以保证，更别说积攒下这般家底了。

  “尚书大人不必惊讶。”

  沈麒锦拿起放在桌案上的账本，递到正弘博面前，账本的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却工整清晰，“这些东西，一部分是这些年我们击退敌军后缴获的战利品，另一部分则是英灵村的村民们种庄稼、织布纺线换来的。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账本上都记得清清楚楚，绝无半分克扣或隐瞒，您尽可查验。”

  正弘博接过账本，指尖拂过纸页上的字迹，目光扫过一行行记录，从粮米的数量到珠宝的来源，果然记得详细明了。

  他合上账本，递还给沈麒锦，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却也带着几分担忧：“林参将有心了，能把天狼营打理成这样，实属不易。”

  “参将不止想打理好天狼营，他还准备把这里发展成边关重镇。”

  沈麒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憧憬，他走到库房门口，指着远处旷野上零星的身影，“您看，那边还有不少流民，他们大多是逃荒来的，有的连饭都吃不饱，只能在野外挖野菜、啃树皮。

  “参将一直想把他们都收留下来，教他们种地、做工，可营里的人手和粮食都有限，实在顾不过来。

  “尚书大人，您能不能跟朝中奏请，派人把那些流民都送过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也多一条活路啊。”

  正弘博顺着沈麒锦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旷野上的流民衣衫褴褛，有的背着破旧的行囊，有的牵着瘦弱的孩子，脚步踉跄地在烈日下行走，像极了风中摇曳的枯草。

  他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无奈：

  “陛下先前确实给了天狼营收纳流民的权利，可也定下了规矩，人数必须控制好。

  “你该知道，边关将领身份敏感，本就容易遭人猜忌，一旦你们招收的流民过多，难免会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诬陷林参将‘私蓄部众’。

  “真到了那时候，别说发展重镇，林世泽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真是好事难做。”

  沈麒锦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苦涩，他抬手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们这里人手短缺，连种地、疗伤都忙不过来，可外边却有无数百姓生生饿死，一边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一边是束手束脚的规矩，这难道不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吗！”

  正弘博听着这话，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疼。

  他拍了拍沈麒锦的肩膀，语气沉重却带着几分坚定：“你放心，我回京之后，会第一时间跟陛下奏请此事，把天狼营的难处、流民的惨状都一一说明。只是京中局势复杂，此事成与不成，终究还要看天意。”

  正午的阳光依旧炽烈，库房门口的阴影里，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旷野与流民，一时间都没了言语。

  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股尘土的气息，也带着几分流民的叹息，在这滚烫的边关正午，显得格外沉重。

  边关的日头总比别处烈上三分，尤其到了正午，毒辣的阳光像张烧红的巨网，将天狼营的操练场、营房乃至远处连绵的烽火台都罩在里头。

  风卷着沙砾掠过土黄色的营墙，却吹不散空气里弥漫的燥热，连营中那几棵老沙枣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地蜷着，唯有偶尔掠过的鹰隼，在湛蓝的天幕上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灰影。

  正弘博站在营房西侧那处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落在玄色的官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目光却全然被棚子中央那套“稀奇古怪的装置”勾住了——陶土烧制的大蒸锅稳稳架在土灶上，灶膛里的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将锅壁熏得泛出暗沉的光。

  蒸锅顶端接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竹管，竹管一端斜斜向下，伸进旁边一个盛着冷水的铜盆里，铜盆下方又接着另一个空陶坛。

  “咕噜——咕噜——”

  清亮的声响从蒸锅里传出来，带着水汽的暖意漫过鼻尖。

  正弘博凑近了些，才看清锅里翻腾的不是寻常的茶水，而是泛着琥珀色的酒水，酒液在高温下不断翻滚，细密的气泡从锅底冒上来，破裂时溅起细小的酒花，又迅速融入沸腾的液体中。

  竹管的末端不时有透明的液体滴落，“嘀嗒、嘀嗒”落在陶坛里，那便是林世泽说的“酒精”。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钩，心里早已拿定了主意：这酒精必须带一批回京城。

  先前说这东西能“消毒治伤”，他虽半信半疑，但看着眼前这套能将寻常酒水“变”出透明液体的装置，再想到边关将士们每次作战后，因伤口感染而丢了性命的惨状，便觉得这事容不得半分犹豫——只有将实物带回去，让太医院的院判们亲眼瞧、亲手试，才能让那些固守成规的老臣们信服，才能让这法子真正用在将士身上。

  “正大人，您再瞧会儿，这一坛差不多就满了。”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正弘博回头，就见孟曜绍提着个青布葫芦走了过来。

  这位边关总兵穿着一身轻便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脸上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与平日在军帐中议事时的严肃模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