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

  林世泽刚从村外的练兵场回来，粗布短打沾着层薄汗，一踏进院子就觉出股凉意——那是卧房窗棂间漏出的、混着皂角香气的风。

  他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里，视线先落在了梳妆台前。

  晚晴正对着铜镜梳理长发，乌亮的发丝像匹顺滑的墨绸，从她肩头垂落，堪堪遮住背后轻薄的细棉布裙。

  那裙子是她前几日自己裁的，浅碧色的料子薄如蝉翼，被穿堂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后腰细腻的肌肤，连腰间系着的银铃都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叮当地晃出细碎的响。

  她似乎刚洗过澡，耳尖还带着点粉，指尖捏着桃木梳，一下下把长发梳得通通透透，镜中的影子里，连脖颈处的弧度都软得像浸了蜜。

  林世泽的脚步蓦地顿住，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原本还想着跟晚晴说练兵场的事，此刻却把话都咽了回去，转身坐在了窗边的梨木椅上。

  椅子上还留着点日晒的余温，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晚晴身上，半点没掩饰眼底的欣赏。

  这丫头早不是刚来时长衫裹得严严实实的害羞模样，如今连被他这么盯着看，都不见半点局促。

  反倒见她从镜中瞥了他一眼，嘴角勾出抹狡黠的笑，接着便轻轻挺了挺胸膛。

  细棉布裙本就贴身，这么一动，胸前的曲线便愈发明显，连裙摆下露出来的小腿，都泛着被日光晒过的、健康的粉白。

  “看够了没？”她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手里的梳子却没停，还故意把长发往身后甩了甩，银铃又响了一阵，像是在逗他。

  林世泽低笑了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倒真想再坐会儿，可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日头——虽说是正午，可学堂那边的课辰快到了，沈麒锦一个人带着那群汉子，指不定又要费多少心。

  他终究还是站起身，怕碰着晚晴散在椅背上的头发，还特意弓了弓身子，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刚踏出卧房，身后就传来晚晴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得能盖过院外的蝉鸣：“怎么不看了？莫不是怕耽误了你的正经事？”

  林世泽脚步顿了顿，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没接话，心里却想着：等晚上回来，再跟这丫头算账。

  出了家门，日头更烈了些，踩在土路上都觉出烫脚。林世泽沿着墙根走，

  没走几步就听见了学堂方向传来的读书声——不是文绉绉的诗词，是沈麒锦教的《武经总要》选段，一群汉子扯着嗓子念，声音算不上齐整，却透着股认真劲儿，连蝉鸣都压下去几分。

  他走到学堂门口，没急着进去，扒着门框往里看。沈麒锦正站在讲桌前，手里捏着支碳笔，在白板上写着“勇”字。

  他穿了件月白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瘦，可站在那群汉子中间，却半点不显单薄。

  底下坐着的汉子，个个都是能提刀上阵、在沙场上拼杀过的主儿，胳膊上的伤疤能摞好几层，可此刻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笔直，连手指头都不敢随便动，眼神盯着黑板，活像一群被圈住的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世泽想起前阵子自己试着教他们写字的模样——不过是教写自己的名字，刚教了半个时辰，就有汉子把“林”字的捺写得比竖还长，还有人把“世”字写成了“廿”。

  他耐着性子教了三遍，最后实在忍不住，把笔往桌上一拍，火了三次，连嗓子都喊哑了。

  后来还是沈麒锦接过了这个活儿，没见他发过一次火，哪怕汉子们把字写得歪歪扭扭，他也只是蹲在旁边，握着人家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连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

  沈麒锦忽然抬眼，看见了门口的林世泽，笑着招了招手，“进来坐？”

  林世泽应了声，推门进去。

  刚踏进门，就觉出股凉意——沈麒锦在学堂里放了盆井水，还洒了些薄荷叶，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清爽爽的味道。

  那群汉子见了他，都想站起来行礼，却被沈麒锦抬手按住了：“接着念，莫要停。”

  汉子们又扯着嗓子念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响了些。

  林世泽找了个空凳子坐下，看着沈麒锦站在讲桌前，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了层浅金。

  他忽然觉得，这边关的夏日正午，除了烈阳和蝉鸣，还有这样的读书声、这样的时光，倒也不算难熬。

  日头渐渐西斜，边关的暑气总算褪了些，连吹过学堂的风都带上了几分凉意。

  下课的梆子声刚落，汉子们便按着沈麒锦教的规矩，先把笔墨纸砚归置整齐，才迈着略显笨拙的步子鱼贯而出——他们如今倒也染上了点文气，路过林世泽时，还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林参将”。

  林世泽笑着点头应下，等最后一个汉子走出门，才转身看向正收拾讲桌的沈麒锦。

  “歇会儿吧，”他扬了扬手里的两个粗瓷碗，碗沿还沾着点水珠，“灶上刚晾好的凉茶，加了菊花，解暑。”

  沈麒锦放下手里的碳笔，走到墙角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被日头晒了大半日，却透着股沁人的凉，想来是早被人泼过井水。

  林世泽把一碗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飘着几朵白菊，刚凑近就闻见股清苦的香。

  沈麒锦端起碗，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一天的疲惫，他忍不住轻叹：“这茶倒是正好。”

  话音落，他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上，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说起来，我从前在江南书院教书时，只教《论语》《孟子》，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教汉子们读《武经总要》，讲行军布阵的道理。”

  林世泽端着茶碗，指尖蹭过碗沿的水珠，闻言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沉毅：

  “江南安稳，自然能守着圣贤书过日子。

  “可边关不一样，战争是残酷的，容不得半分迂腐，要想活下去，就得无所不用其极。

  “你教他们这些，不是坏了礼法，是给他们留了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