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夜宴惊诏

  “我大齐竟还有如此英才！”

  御书房内，明黄烛火映着皇帝骤然舒展的眉梢，他将手中奏折重重拍在案上，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回响，却丝毫掩不住语气里的亢奋。

  案头堆叠的奏疏散落了几页，唯有最上方那本朱批寥寥的折子被他攥在手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方才那字里行间展露的信息，竟让他忘了此刻已是三更天。

  “来人！”

  皇帝扬声唤道，声音穿透殿门，惊醒了廊下打盹的侍卫，“即刻备宴！要用上等的陈年女儿红，再传御膳房，把那道江南新贡的蟹粉狮子头也端上来！”

  殿外候命的孙公公闻声而入，灰布长袍下摆还沾着夜露的寒气。

  他躬身行礼时，眼角的皱纹里满是诧异——这位帝王自去年秋狩遇袭后，便鲜少在深夜动过设宴的心思，更别提此刻语气里这般不加掩饰的欢喜。

  是边关战事有了转机？孙公公垂着眼，不敢深究，只将疑问压在心底，恭声应道：

  “老奴遵旨，这就去安排。”

  他刚要转身跨出殿门，身后却又传来皇帝的声音，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急切：

  “等等！把今夜值守的官员都请来，还有后宫的嫔妃们，今日这事，该普天同庆！”

  “嘶——”孙公公倒吸一口凉气，膝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寻常宫宴，皇帝多是召近臣小聚，这般连后宫嫔妃带值守官员一同召集的阵仗，上一次还是三年前。

  他攥着拂尘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想起一事，硬着头皮抬眼，声音放得更轻：

  “陛下，今夜值守的官员是刑部尚书正弘博正大人……您看，是否要格外通传？”

  这话一出，殿内的烛火似是晃了晃。

  孙公公能清晰看见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边缘。

  满朝文武谁不知，正弘博执掌刑部三年，铁面无私到了刻板的地步——去年吏部侍郎贪墨案，连皇后的亲舅舅都被他按律查办，气得皇帝在御书房骂了半宿“不通人情”；

  上月皇帝想赦免一名犯错的老将军，也是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说“法不容情”，硬是让皇帝收了旨意。

  久而久之，皇帝私下里便给正弘博起了个“正砖头”的外号，暗指他像茅坑里的砖头，又臭又硬，碰不得也惹不起。

  “原来是正砖头啊。”

  皇帝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没说“免了”二字，反而摆了摆手，“既在值守，便一同请来。今日高兴，不与他计较那些规矩。”

  孙公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忙躬身应道：

  “老奴这就去办！”

  说罢，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御书房，廊下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偏殿，他一边吩咐小太监去御膳房催菜，让宫女们赶紧去后宫传话，一边亲自提着宫灯，快步往刑部值守的偏院去——那位正大人性子执拗，若是去晚了，指不定又要问出“深夜设宴是否合乎礼制”的话来，耽误了陛下的兴致可就糟了。

  夜风吹过宫墙，卷起几片落叶，御书房的烛火依旧明亮。

  皇帝重新拿起那本奏折，指尖划过落款处的名字，嘴角又缓缓勾起——今夜这宴，有正弘博在场，或许会多些“乐趣”呢。

  仲夏的夜，暑气虽已稍退，却仍裹挟着几分黏腻的潮热。

  三更梆子刚过，坤宁宫的偏殿还亮着一盏孤灯，皇后正就着烛光翻看各地呈上来的灾荒赈济折子，指尖刚划过“江南涝情渐缓”的字样，殿外便传来贴身宫女青黛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紫宸殿的李公公来报，说陛下在殿里设了宴呢。”

  青黛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这时候设宴，倒是少见。”

  皇后握着奏折的手顿了顿，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皇帝素来勤勉，夜半时分要么在御书房批奏，要么早已安歇，这般独自设宴饮酒的情形，她嫁入宫中专宠多年，也只见过寥寥数次。

  她当即放下朱笔，起身理了理月白色的素纱宫装——夏夜闷热，她未穿繁复的朝服，只着了件绣着缠枝莲纹的常服，发髻上也仅簪了支羊脂玉簪。“走，去紫宸殿看看。”

  穿过覆着青苔的宫道，远远便望见紫宸殿的檐角下挂着的琉璃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殿门未关，只虚掩着一道缝，隐约能听见杯盏碰撞的轻响，还有醇厚的酒香飘出来——那是皇帝珍藏的“醉流霞”，寻常日子里，便是宴请重臣，也只肯斟上小半杯。

  皇后轻轻推开门，便见皇帝斜倚在铺着冰纹凉席的宝座上，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摆着一坛开封的酒，两只玉杯，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酱渍鸭舌、水晶肘子，都是他素日爱吃的，却没动几口。

  皇帝手中握着杯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显然已喝了不少，连平日里紧绷的眉峰，都染上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陛下。”

  皇后轻唤一声，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案前屈膝行礼。

  皇帝抬眼看来，见是她，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大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却难掩畅快：

  “皇后怎么来了？朕想着你白日里忙赈济的事，累得很，便没让人去请你。”

  皇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案上的酒坛，笑着问道：

  “陛下今日倒是好兴致，夜半时分还设了宴。臣妾方才在坤宁宫还琢磨，莫不是我大齐出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才让陛下这般开怀？”

  皇帝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玉杯“当”地一声砸在案上，震得碟中的小菜都颤了颤。

  他眼底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你说对了！朕今日确实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郑重，“边关你是知道的，前几个月蒙剌频频来犯，龙东一带的守军连吃了几场败仗，朕为此愁得好几夜没合眼。

  “可就在昨日，龙东的军报送来了——有个我大齐的少年英杰，仅凭一己之力，打了场大胜仗！”

  “那少年带着五百士兵，绕到蒙剌的齐尔山，烧了他们的粮草营，还干掉了蒙剌的先锋大将！就这一战，直接扭转了整个边关的局势，原本胶着的战局，如今竟成了我方占优。”

  皇帝越说越兴奋，忍不住拍了下案几，“更妙的是，蒙剌的可汗近日已遣了使者来，说愿与朕议和！你说，朕能不开心吗？”

  他说着，竟像个孩子般笑了起来，笑声爽朗，震得殿外的蝉鸣都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