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互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与士兵保持着距离，那股从甲胄与兵刃间透出的锐利气势，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人心生畏惧——这哪里是守城的士兵，分明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锐旅，连身上的气息都带着几分硝烟的冷硬。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人群后慢慢挪了出来。

  是之前进城买菜的老周，此刻空了的菜筐斜挎在肩上，手里还攥着几个刚买的白面馒头，想赶在城门关门前回家给生病的老伴熬粥。

  他眯着老花眼，刚要抬脚跨过城门的门槛，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两侧的天狼营士兵。

  那一瞬间，老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脚步猛地顿住。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运城城门口来来往往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卫所军的懒散拖沓——有的士兵执勤时靠着墙根打盹，有的还会借着检查的由头向百姓要些好处，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士兵：站姿笔直如松，眼神锐利如刀，连握着长枪的手指都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前去。

  一股莫名的恐惧顺着脚底窜上后背，老周的腿肚子突然一软，踩到一块碎石，手里的白面馒头“咕噜噜”滚落在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向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老周的后背重重砸在石板路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前瞬间发黑。

  周围的百姓闻声都停下了脚步，有人下意识地想上前扶他，却被士兵身上的气势逼得缩了回去，只能远远地看着，眼里满是担忧——以往若是百姓冲撞了士兵，少不得要被呵斥几句，甚至还要被拉到一旁盘问，今天这老周摔在士兵面前，怕是要遭殃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名身材高大的天狼营士兵快步走了过来，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老周躺在地上，吓得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衣角，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这下完了，这下完了”。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与推搡并没有到来。

  一双有力却温和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缓缓扶了起来。老周愣了愣，缓缓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庞——士兵的额前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没有丝毫戾气，反而带着几分关切。

  “老人家，走路小心一点。”

  士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老周耳中，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这石板路滑，摔坏身子可就不好了。”

  说着，他还弯腰捡起了滚落在地的白面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到老周手里。

  老周僵在原地，手里攥着还带着士兵体温的馒头，一时忘了说话。

  他看着眼前的士兵，又看了看两侧依旧站姿笔直的队伍，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这还是运城的士兵吗？以往那些懒散、蛮横的样子，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周围的百姓也炸开了锅，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挑菜筐的妇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这士兵怎么还扶老人家啊？我没看错吧？”

  货郎放下独轮车，踮着脚往这边看，嘴里喃喃道：“真是奇了怪了，今天这太阳，难道是打西边出来了？”

  几个少年更是兴奋地拉着手，小声说：“要是以后的士兵都这样，咱们进城出城可就不用怕了！”

  风再次吹过城门，带着几分暖意。

  赵大虎站在城墙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知道，天狼营带来的，不只是更锐利的气势，更是百姓心中久违的安心。

  三楼的“揽月阁”被包了下来，朱漆大门虚掩着，门内飘出的不仅有陈年女儿红的醇香，还有驼峰炙的焦香、鲍汁的鲜浓，混着丝竹班子隐约的琵琶声，在晚风里缠成一团，引得楼下过往行人频频驻足。

  阁内更是一派喧腾。

  十二张梨花木圆桌拼成回字形，最上首一张铺着明黄色锦缎桌布，金知府正端坐于此。

  他身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嵌玉金鱼带，手指上那枚羊脂白玉扳指被烛火映得莹润通透。

  桌案上摆得满满当当：东边是一只银质托盘，里面盛着刚炙好的烤天鹅，金黄的外皮泛着油光，旁边配着一小碟椒盐；西边是青瓷海碗装的鱼翅羹，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勺沿，点缀着几粒猩红的枸杞；中间更显眼，一只三足铜鼎里温着鹿筋，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顺着鼎盖的缝隙往外钻，引得邻桌的商人频频侧目。

  官员们分坐两侧，或与身旁同僚低声谈笑，或端着酒杯浅酌；富商们则多围在稍远些的桌子旁，有的正拿着算盘低声核算账目，有的则举着酒杯向官员们遥遥致意。

  银壶倒酒的“哗哗”声、杯盏相碰的“叮当”声、夹杂着几句玩笑话的哄笑声，把阁内的气氛烘得热热闹闹，连梁上悬挂的走马灯都似因这喧闹而转得更欢了些。

  忽然，金知府抬手端起面前的缠枝莲纹银杯，指节轻轻敲了敲杯壁。

  阁内的喧闹声顿时小了大半，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他先是朝着左侧一位白发老官举了举杯，又转向右侧几位富商颔首，随后朗声道：

  “今日邀诸位前来，一是借这醉仙楼的好酒好菜，与诸位叙叙旧；二也是有件关乎边关的事，想与大家说道说道。”

  说罢，他手腕微倾，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几滴，他随手用袖口擦了擦，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桌案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恰好压过了阁内最后一丝细碎的交谈声。

  “最近边关的形势，想必诸位也略有耳闻。”

  金知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字字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前几日收到边关急报，蒙剌的使者已带着国书启程，不日便要抵达京城——大齐与蒙剌，怕是要议和了。”

  这话一出，阁内瞬间落针可闻。

  原本正举着酒杯要喝的一位官员，手僵在了半空；那几位拿着算盘的富商，手指停在算珠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连角落里弹琵琶的乐师，都不自觉地放慢了拨弦的速度，琴声渐渐弱了下去。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揽月阁，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铜鼎里鹿筋冒泡的“咕嘟”声，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坐在下首的王富商最先按捺不住。

  他是做皮毛生意的，这些年因边关战事吃紧，蒙剌的皮毛运不进来，他的货栈空了大半，为此愁得几夜没合眼。

  此刻听到“议和”二字，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锦缎长袍的下摆扫过凳腿，带得地上的铜盆发出一声轻响。

  他往前凑了两步，脸上满是急切，声音都有些发颤：“知府大人！小人前几日听从边关回来的商队说，这次议和，不只是停了战事，朝廷还打算……还打算开放互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