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英灵村诱敌

  城墙下，两架云梯斜斜架起，铁制的梯齿咬进砖缝，发出“咯吱”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蒙剌人紧绷的神经上。

  蒙剌百户阿古拉走在最前头，他的靴底沾着泥和草屑，每踏一级梯阶，都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沉重力道。

  他身材魁梧，肩宽几乎能抵过半架云梯，身上那件卫所军的号服明显不合身，领口被撑得变形，露出脖颈上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去年和大齐士兵厮杀时留下的印记，也是他身为蒙剌勇士的勋章。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城墙上的天狼营士兵，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玄色铠甲，枪尖朝下斜指地面，身影连成一片，却静得反常。

  阿古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战刀，鲨鱼皮刀鞘被他握得发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比平日粗重了几分。

  “等会儿踏上城垛，只要对方敢抬手、敢出声，不管是搭箭还是呵斥，直接拔刀，杀开一条血路！”

  阿古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风把他的话卷向身后的蒙剌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是！百户！”身后十几道应答声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沓。

  下一秒，所有蒙剌人的手都齐齐按在了刀柄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驱散了些许攀爬带来的燥热。

  有人忍不住用拇指蹭了蹭刀柄上的兽纹——那是用蒙剌草原上的野狼骨雕刻的，据说能带来战神的庇佑。

  他们的眼神里燃起嗜血的光，像极了深夜里潜伏在草丛中的狼，死死盯着城墙那头的“猎物”。

  阿古拉脚下加了劲，云梯在他的冲撞下微微晃动，梯齿又往砖缝里嵌了几分。

  城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见天狼营士兵铠甲上的铜钉，在残阳下闪着冷硬的光，连士兵们脸上的表情都隐约能辨——可那些人，竟没有一个人挪动，没有一个人搭箭，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城墙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风掠过梯栏的“呼呼”声。

  “不对劲……”阿古拉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砸中。

  他们都快爬到城墙顶了，天狼营怎么还跟泥塑似的？难道，这是一个陷阱？

  念头刚转，阿古拉的靴底已经踏上了城垛。

  粗糙的城砖蹭过靴底的皮革，带来熟悉的触感，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腰间的弯刀“噌”地出鞘。

  阿古拉的动作突然僵住了，手臂举在半空，连呼吸都顿了顿。

  他看见，十几步外，天狼营的士兵们排成整齐的两列，每一个人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们的铠甲擦得锃亮，没有一丝污渍，长枪依旧斜指地面，却没有任何人举枪迎战，甚至没有一个人皱眉头。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阿古拉和身后的蒙剌人身上，没有杀意，没有慌乱，反倒像在看一群误闯自家院子的陌生人，一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诡异的寂静像潮水般裹住阿古拉，从脚底往上蔓延，顺着四肢钻进心口，让他举着刀的手臂竟有些发沉。

  风从城墙外吹进来，掀起他的衣角，也吹动了天狼营士兵的发梢，可依旧没有半个人说话，没有半分动静。

  身后的蒙剌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原本往前冲的脚步齐齐顿住，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疑惑和警惕——他们习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敌人的嘶吼和反抗，这样的平静，比战场上的厮杀更让他们心慌。

  就在这时，人群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踏、踏、踏”，步伐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在寂静的城墙上格外清晰。

  阿古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从天狼营士兵的队列后走了出来。

  年轻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嘴角还噙着浅淡的笑意，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领兵打仗的人。

  他走到队列前站定，目光扫过已经全部站上城墙的蒙剌人，没有丝毫惧意，反倒抬起手，轻轻挥了挥，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呼邻里：“欢迎各位来到英灵村。”

  阿古拉瞳孔猛地一缩，握着刀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这人是谁？天狼营的将领？可哪有将领见了敌人还笑脸相迎的？

  他和身后的蒙剌人都直直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难道这些人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一直在这等着？他们穿的卫所军号服，是不是根本没起到伪装作用？

  “咱们何必天天打打杀杀呢？”年轻人往前又走了两步，距离阿古拉只有十步远，声音依旧温和，像春风拂过草原，“放下刀剑，找个地方坐下，烫一壶好酒，聊聊草原的风，聊聊中原的雨，岂不比拿刀互砍痛快？”

  “痛快？”阿古拉终于回过神，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带着草原人对农耕民族的轻视，“你懂什么！我们蒙剌人是草原上的狼，你们大齐人是圈里的羊！狼吃羊，是天经地义！还想喝酒聊天？简直是做梦！动手！”

  大喝声落，阿古拉率先朝着年轻人扑去，脚步踉跄却迅猛，手里的弯刀再次扬起，寒光直逼对方的胸口。

  可还没冲出去三步，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头顶有一团黑影急速落下——那黑影很大，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带着风的呼啸声。

  阿古拉心里一惊，下意识挥刀砍去，刀刃带着风声劈向黑影，却没碰到任何坚硬的东西，只有一阵布料摩擦的“簌簌”声。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那哪是什么重物，竟是一张展开的大网！网绳又粗又黑，上面还缠着细密的铁刺，在残阳下闪着冷光，像极了草原上捕狼用的陷阱网。

  “不好！”阿古拉心头警铃大作，想往后退，想喊身后的兄弟小心，可已经晚了。

  左右两侧突然冲出十几名天狼营士兵，他们手里各拽着网绳，动作整齐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两张大网像张开的巨口，从左右两侧同时兜拢过来，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哗啦”一声巨响，网绳在空中划过，瞬间将所有蒙剌人罩在了其中，连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有。

  阿古拉只觉得身上一沉，无数根粗硬的网绳缠在身上，勒得他生疼。

  那些铁刺刺破了他的号服，扎进皮肉里，带来一阵阵刺痛。

  他挣扎着挥刀去砍网绳，弯刀落在上面，只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砍在了坚硬的石头上，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反而震得他手腕发麻。

  身后的蒙剌人也在拼命挣扎，有人用刀砍，有人用手扯，有人用脚踹，可那网绳却纹丝不动，反而越缠越紧，将他们紧紧捆在一起，手里的兵器接二连三掉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声响，在寂静的城墙上格外刺耳。

  年轻人走到网边，看着里面气急败坏、满脸狰狞的阿古拉，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了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蒙剌人耳朵里：

  “别费事了。这网绳是用浸过三遍桐油的麻绳混着细铁丝编的，麻绳耐砍，铁丝耐磨，你们手里的弯刀，根本砍不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网里每一个蒙剌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我说过，喝酒比厮杀痛快。现在看来，你们倒是先体验了一把‘束手就擒’的滋味，也算是另一种‘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