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晨报惨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缠着英灵村的树梢，跟着王万文出去探查的两名天狼营士兵便踏着沾湿裤脚的晨露回来了。

  两人脸上沾着泥点，甲胄上还凝着夜寒，神色沉得像压了块铅，见了林世泽，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敢耽搁，立刻上前回话。

  其中一人双手捧着卷泛黄的文书，另一人则展开一张粗麻布画布——布面上用炭笔勾勒着村落的轮廓，只是线条里满是凌乱的黑痕，像是画师下笔时手都在抖。

  紧接着，两人又解下腰间鼓囊囊的布包，倒出几枚裹着暗红血痂的箭头，箭头棱边还卡着碎肉，另有两把长刀横在桌上，刀身的血迹早已发黑凝固，却仍透着一股冲鼻的腥气。

  “千总！”

  打头的士兵声音发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我们找到那村子时，里头已经没半个人气了，惨……真是惨不忍睹！尸体都胀成了‘巨人观’，皮肤崩得发亮，隔着老远就能闻见腐臭味。

  “我们数了，整村一共三十多具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没到膝盖高的孩子，连抱着婴儿的妇人都没能幸免——最狠的是，所有青壮年的尸体，全都没了头颅！”

  站在一旁的赵大虎原本还握着腰间的刀鞘，听到这话时，指节猛地收紧，指腹泛得发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喉结滚了好几下，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虽跟着林世泽见过些阵仗，可这般屠村的惨状，还是第一次听闻，那些老弱妇孺的模样，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口发堵。

  林世泽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一枚染血的箭头。

  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金属时，仿佛能感受到箭头刺入人体时的寒意。他又看向画布，炭笔勾勒的尸身歪歪扭扭地倒在画中的院落里，虽只是简单的线条，却让人瞬间脑补出那满院腐臭、尸身膨胀的可怖景象——所谓“巨人观”，便是尸体在湿热环境里高度腐败，体内滋生的腐败气体把软组织撑得膨胀变形，死者的面容会变得狰狞难辨，那是生命彻底消散后，最让人胆寒的晚期尸体现象。

  再翻开文书，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每一行都在记录村子里的惨状：

  “西院老妪尸身倚门，腹腹胀大”“东屋孩童尸体蜷缩，旁有断裂拨浪鼓”……字里行间仿佛都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直往林世泽的鼻腔里钻。

  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堵在他的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

  上次那些逃到英灵村的流民，说运城附近有官兵劫掠，当时他只当是局部的乱象，可如今看来，那些流民说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一个村子就死了三十多人，放眼运城周边，像这样被屠的村落、被害死的流民，恐怕早已是个天文数字。

  可最让他心寒的是，流民的命，在有些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死了便死了，没人会为他们申冤，更没人会记录下他们的名字，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世上活过。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朱远和金知府的嘴脸。

  如今的运城，哪里还有朝廷规制的样子？朱远凭着卫所军的势力，金知府靠着朝廷的任命，两人在运城早已成了土皇帝，不仅私设了堪比官府的府衙，还把手伸到了周边的村镇。

  为了掩盖运城境内流民被屠戮、村镇凋敝的真相，他们竟然从外地掳来百姓，把这些人圈在运城城里，装作一派繁荣的假象，再让金知府写奏折上报朝廷，吹嘘自己“治理有方，安抚流民有功”——这般颠倒黑白、狼狈为奸的行径，简直是把朝廷的律法当摆设！

  林世泽的指节渐渐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们真以为凭着卫所军的刀枪和知府的官印，就能在这地方只手遮天？连“杀良冒功”这种天理不容的事，都敢做得如此明目张胆，把百姓的性命当成自己邀功请赏的筹码，难道就不怕天打雷劈？

  更可气的是，他们竟还敢派人摸到英灵村来打探情报，分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想先下手为强。

  林世泽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些人，当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真以为这英灵村，是他们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运城的夜色如墨，佥事府内却灯火通明。

  正厅里，朱远亲自布下一桌丰盛酒宴，琥珀色的黄酒在银壶中泛着微光，油光锃亮的烤鸡、酱色浓郁的肘子、晶莹剔透的蜜饯果子摆满了紫檀木桌，每一道菜都透着精心准备的心思。

  朱远穿着一身簇新的长衣，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紧紧黏在对面男人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男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别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坐姿随意却透着股慑人的气势。

  他自始至终没看朱远一眼，目光扫过满桌酒菜，随手抓起那只油润的烤鸡。

  只见他手指用力一撕，金黄的鸡皮便带着热气裂开，露出鲜嫩的鸡肉。

  他根本不用筷子，直接大口吞咽，三两口就啃完了半边鸡身，随后头一扬，嘴里的骨头便如雨点般落在桌下的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旁伺候的仆从大气不敢出，只悄悄垂着头。

  男人又拎起桌角那坛开封的黄酒，坛口对着嘴猛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也毫不在意。

  不过片刻，一整坛酒便见了底，他随手将酒坛扔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接着，他抬起满是油脂的手，在玄色劲装上随意蹭了蹭，这才抬眼看向朱远，眼神里满是不耐。

  “天狼营的事，打探得怎么样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朱远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容更显僵硬，他小心翼翼地欠了欠身，声音放得极低：“回大人，我们的人还在四处打探，只是……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线索。”

  “还在打探？”男人听到这话，眉头猛地一皱，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敲，震得杯盏都微微晃动，“这都过去多少天了？你派出去的人是死了，还是被山里的野狼叼走了？连点消息都查不到，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朱远吓得身子一哆嗦，连忙起身躬身，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人息怒，息怒！我这就加派人手，扩大搜寻范围，定能尽快查到天狼营的底细，绝不敢再让大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