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暗流

  林世泽端坐在军帐主位，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仿佛眼前跪着的何相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可熟悉他的人都该知道，那紧抿的唇线、微微绷紧的下颌，以及眼底深处压抑的冷光，早已暴露了他按捺不住的杀意——那杀意像蓄势待发的猛兽，只待一个出口便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一旁的赵大虎更是按捺不住，粗壮的手掌“唰”地抽出腰间战刀，锋利的刀刃在烛火下映出寒芒，刀身因他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何相，粗重的呼吸带着怒火，目光里满是“只要千总一声令下，我立刻砍了这个杂种”的急切，仿佛多等一秒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林世泽缓缓抬手，示意赵大虎稍安勿躁。

  他深吸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顺着喉咙滑入肺腑，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上的木纹，他心里清楚，眼下的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这卫所军背后牵扯着朝廷的人，若是贸然动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到时候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让自己和手下弟兄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闭上眼，脑海里飞速回放着何相方才招供的内容。

  何相的话虽然零碎，却足以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

  卫所军早就和蒙剌人暗中勾结，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边境的几座城池，而是整个龙东地区的控制权。

  至于这次何相带人突袭，名义上是“清剿流民”，实则是为了截住从运城逃来的流民——那些流民亲眼目睹了卫所军杀良冒功的罪行，卫所军怕事情败露，才会急着斩草除根。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林世泽会恰好带着人出现在那里，不仅救了流民，还把何相这个关键人物活捉了回来。

  想到这里，林世泽睁开眼，目光落在何相身上，带着几分冷冽的嘲讽——这何相，倒是成了打破僵局的关键，却也让局势变得更加凶险。

  他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在桌案上，“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赵大虎站在一旁，看着千总沉思的模样，也渐渐收起了焦躁，静静等待着决定。

  思虑再三，林世泽起身走出牢房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备马，咱们去丰县。”

  赵大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头，您是想……”

  “仅凭一个何相，根本扳不倒整个卫所军。”

  林世泽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清醒，“你以为这边关现在是什么地方？边军、卫所军、蒙剌人，还有京城那边伸过来的手，这么多牛鬼蛇神都聚集在这里，各怀鬼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看到隐藏在暗处的阴谋：

  “我们现在，就站在整个风暴的正中心。往前走，可能是生路；可只要踏错一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丰县的暮春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被风卷着，落在青石板路上。

  赵媛紫正坐在窗边描着绣样，指尖刚拈起一缕浅粉丝线，就听见外头丫鬟带着笑意的声音：“小姐，林千总来了！”

  她眼睛倏地亮了，手里的针线也顾不上放，起身就往前厅走，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连带着发间的银铃都叮当作响。

  刚转过回廊，就看见前厅门口立着的身影——青布长衫，腰间系着块素面玉佩，正是林世泽。

  “林大哥，你怎么有空过来？”

  赵媛紫几步跑到他面前，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脸颊也因为快步走而透着淡淡的红晕。

  林世泽抬眼看向她，眼底漾开几分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免得她跑得太急不稳：“我忙，就不能来看你了？”

  这话落进耳里，赵媛紫先是一愣，指尖微微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捂着嘴笑出声：

  “当然可以！只是林大哥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往日里要么忙着处理军中事务，要么去乡野查访，今日突然过来，定是有要紧事吧？”

  她这话戳中了实情，林世泽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侧身让赵媛紫进了前厅，待丫鬟奉了茶退下，才压低声音，将卫所军的所作所为

  赵媛紫越听，脸上的笑容越淡，原本舒展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听到“卫所军无人敢管”时，她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声音也有些发颤：“这……这怎么会？

  “我父亲再过几日就要去运城任职，卫所军要是真这么无法无天，他这一去，岂不是闯了龙潭虎穴？”

  她越想越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袖，眼底满是担忧。

  林世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但还是如实摇了摇头：

  “如今卫所军的气焰越发嚣张，他们连地方官府的警示都不当回事，我现在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对赵大人动手。”

  赵媛紫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眼看向林世泽：“林大哥这次来，就是为了卫所军的事，想跟我说这些？”

  “不只是告知。”林世泽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变得坚定，“既然赵大人已经准备去运城任职，那便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你父亲刚到任，卫所军未必会对他设防，我们或许能借着这个机会，摸清他们的底细，再寻法子向上禀明实情。”

  赵媛紫看着林世泽的双眼，那里面没有半分犹疑，只有沉着的盘算。她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安定，她缓缓点头，声音也恢复了平稳：

  “我懂了，林大哥放心，我会帮着留意父亲那边的动静，有消息就立刻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