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周文海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开来，中年男子接过那包朴素的产品，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便随手交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他对陈思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未激起半点涟漪，随即转身便融入了他们那个气派展位前的人群里。

  陈思港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人流从他身边涌过，撞得他东倒西歪，他却毫无知觉，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他知道，这只是漫长征途上微不足道的一小步，甚至可能根本不算一步，但对于一无所有的他们来说，却是从零到一最关键的尝试。

  他像梦游一样挪回到自己那个角落里寒酸的展位，刘二壮和李大奎立刻像两只焦急的雏鸟一样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怎么样？思港哥？他收了吗？他说了什么？”

  “有戏。”陈思港干涩的喉咙里只挤出这两个字，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嘴角却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抑制不住的弧度。

  刘二壮一拍大腿，兴奋得满脸通红：“我就说！咱们的东西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的！”

  第一天的展会结束，三人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了那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气味的廉价招待所。虽然身体累得快要散架，精神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他们顾不上洗漱，就着昏暗的灯光，把今天发出去的一百多份试吃包装袋小心翼翼地摊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仿佛在清点一场辉煌战役的战利品。他们回忆着每一个在展位前停留超过十秒的脚步，分析着对方的每一个眼神和问题，揣摩着背后可能潜藏的每一个机会，像守财奴第一次捧起自己积攒的金币，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第二天，第三天……热情在日复一日的奔波和收效甚微中被慢慢消磨。陈思港依旧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每天带着产品在人流中穿梭，主动递上样品，挤出微笑介绍。他的声音从嘶哑到几乎失声，只能靠手势和真诚的眼神与人交流。令人欣慰的是，他们的展位前，终于不再是彻底的门可罗雀，开始断断续续有人主动过来询问。虽然大多是些城郊的小超市、小饭馆的老板，感兴趣的单量也不大，但每一句“留个联系方式”都像一针强心剂，证明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这是实打实的意向。

  闭幕那天下午，展会的气氛已经松懈下来，周围到处是拆卸展台的嘈杂声。三人正有些失落地收拾着所剩无几的样品，准备打道回府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了他们的展位前。

  是那天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他换了一身更休闲的夹克，但身上那股沉稳的气场丝毫未减。

  “陈厂长，还没走？”他微笑着开口，语气温和。

  陈思港猛地抬头，心脏漏跳了一拍，连忙放下手中的纸箱，有些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正……正准备收拾。老师您……”

  “我姓周，这是我的名片。”中年男子递过一张质感厚实的名片。陈思港慌忙用衣角擦了擦手汗，双手接过，只见名片上赫然印着：省城“万家福”连锁超市，采购部经理，周文海。

  “你们的产品，我们内部开会讨论了一下，有点意思。”周经理的声音不疾不徐，“这样，你先发一批样品货到我们仓库，这是地址和联系人。我们会安排在几家社区门店进行试销，如果市场反响好，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个长期的供货合同。”

  幸福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瞬间将陈思港淹没，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接过那张写着地址和联系方式的纸条，薄薄的纸片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中，却重如千斤。

  “谢谢！谢谢周经理！太感谢您了！”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着这两个字，“我们一定尽快发货！质量您”

  周经理笑了笑，目光掠过他们简陋的展位，和眼前这几个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笨拙的年轻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东西不错，是用了心的。好好做，市场很大，但也挑人，能不能站稳脚跟，看你们自己了。”

  送走周经理，陈思港还愣在原地，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像是攥着一把能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刘二壮和李大奎扑上来，抢过那张名片和纸条，激动得又叫又跳，眼圈都红了。

  返程的旧客车上，刘二壮和李大奎兴奋得根本睡不着觉，叽叽喳喳地规划着回去后要怎么扩大生产，要去哪里再盘两个大灶台，要不要把村里几家闲着的婶子都叫来帮忙。

  与他们的狂喜不同，陈思港却显得异常沉默。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没有太多的狂喜，反而被一种更沉重、更具体的紧迫感牢牢攫住。

  机会是抓住了，但周经理最后那句话，才是关键。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产能如何跟上？品质如何做到批次间的绝对稳定？包装怎么升级？长途运输的保鲜和损耗问题怎么解决？资金从哪里来？每一个环节，都像一座大山，横亘在面前，任何一个出了差错，这次的机会都会变成压垮他们的巨石。

  省城的万家灯火渐渐远去，客车驶向暮色沉沉的乡镇公路，空气里飘来熟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陈思港知道，他们刚刚在那个喧嚣浮华的会场里，用尽全力撬开了一条通往新世界的门缝。而门后的世界，广阔无比，也凶险异常。

  他缓缓闭上眼睛，隔绝了同伴兴奋的讨论声，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回去后，第一步该做什么，第二步该找谁，如何将这张薄薄的纸条，真正转化为南山村未来几年扎扎实实的根基。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初露锋芒的微小喜悦，和一份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责任，坚定地驶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