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马父就医

  四年冬，北州气温逼近零下十几度，出门在外脸要被吹得生疼。
  马的卢爸妈，要来北州。马父，是八十年代初对越自卫反击战老兵，在前线曾经负过伤。转业后，就回到四川老家，在一家国企一直干到退休。就在那家国企，遇到马母，俩人结婚，就有了马的卢，家庭史就这么简单。
  最近，马父总是肚子疼。说很疼呢，又不是很疼，说不疼呢，又时不时地疼几下，弄得马父很难受。在老家医院里看了几回，医生给开了药，没见好转。马父马母一合计，干脆来一趟国际化大都市北州，一是外甥女陈梦回可以在医院找熟人，二是可以看看儿子马的卢。
  马的卢接到电话挺高兴，爹妈有好几个月没见了。他给表姐陈梦回打电话，表姐说已经和消化内科打好招呼，来了就可以看。马的卢贷款买的房子，还没拿到钥匙。现在租的房子太小，住不下仨人。他在陈梦回医院附近订了一个标准间，方便父母看病。
  马的卢去北州南站接爸妈。在出站口一直等到旅客都没了，还没看到爸妈的影子。马的卢急了，给马父打电话，没人接，估计听不见。过了一会儿，马母电话打来，说在另外一个口呢。马的卢又好气又好笑，赶紧跑到另外一个口。马父马母大包小包，正站在那里发呆。马父马母看到儿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这下子可找到组织了。马的卢开车带着爸妈，直奔北州大学一附院。他爹妈很兴奋，一路上唠嗑不停。
  马父道：“的卢啊，你上次打电话说，换工作了，现在干得咋样啊？”
  马的卢道：“不咋地，没有原来在电气室当主任好，那个破公司，已经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马母担心：“那你最近还能不能吃上饭啊？等给你爸看完病，剩下的钱都留给你。”
  马的卢笑：“剩下的钱您带回去买菜，我兜里还有钱，够吃饭的。”
  马父道：“那你现在怎么打算？”
  马的卢道：“准备下礼拜先去看看，能干就干，不能干我就辞职，重新找工作。”
  马父吃惊：“不是说你是总经理吗？总经理还能辞职啊？”
  马的卢道：“那个总经理啊，不值钱，手下没几个毛人，账上也没钱。”
  马父沉默不语。
  马母道：“的卢啊，我给你带了家里腌的咸肉、香肠，还有笋干，你回头放屋里慢慢吃。”
  马的卢道：“那太香了，特别下饭，到时候分我表姐一半。”
  马母道：“给她也带了一份。”
  马的卢道：“那她要高兴坏了，她比我还要馋，天天就惦记着吃。”
  马母问：“的卢啊，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啊？”
  马的卢道：“女朋友多得很，都是我看上人家，人家看不上我。”
  马母问：“你这孩子，我问你正经话，你在那里打哈哈。”
  马的卢道：“正在酝酿一个，成不成还不一定。”
  马母来劲了：“她是干什么的？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啊？”
  马父打岔：“你这老太婆问题咋这么多？的卢都烦你。”
  马母不服：“我问的卢，又没有问你这个老头子。”
  马的卢笑：“她比我小一岁，博士毕业，现在在北州大学当老师，和我学一个专业的。长相嘛，马马虎虎，不算难看。”
  马母喜道：“那可不错，工作稳定，又和你有共同语言，你俩说得来。那这次我们能见一面吗？”
  马的卢为难：“现在还不成熟，再等等吧，等差不多了再见。”
  马母很失望，马父笑。
  等到了宾馆安顿下来，仨人在宾馆边上的一个饭店等陈梦回。过了一会儿，陈梦回赶到，一见到马父马母，就拉着手喊“舅舅、舅妈”，亲热得不行。
  陈梦回问：“舅舅，你现在肚子疼得厉害吗？”
  马父道：“疼得不算厉害，白天还能忍受，就是晚上影响睡觉。晚上睡在床上，明显感觉到肚子仿佛鼓起来，胀得难受，过一会儿缓解，然后过一会儿又鼓起来。”
  陈梦回道：“这个是肠道症状，有可能肠炎，或者肠息肉。”
  马母紧张：“梦回啊，你舅舅的病要不要紧啊？”
  陈梦回道：“舅妈，别担心，按舅舅的症状，目前不要紧，肠炎只要吃药就行了，肠息肉的话，要做肠镜手术，不用开刀，很方便。”
  马母道：“听你这个话，我就放心了，县医院医生就会吓唬我们，一会儿肠癌，一会儿肾癌。一会儿前列腺癌。”
  陈梦回道：“没那么可怕，从肠炎到肠癌，发展的周期长着呢，哪儿有那么快。不过舅舅需要做个肠镜，从明天早晨开始，就不要再吃高纤维饮食，就喝烂面条、稀饭，肠镜之前要清理肠道。”
  马父道：“那我今晚要好好吃一顿，再喝点儿酒，明天开始我就可怜了，只看你们吃。”
  马母瞪他一眼：“看把你馋的，我明天陪你吃，你吃啥我吃啥，行了吧？”
  陈梦回笑：“那您今晚多吃点儿，贴个膘，为今后几天饿肚子打个底儿，但是不许喝酒，酒精有刺激性。”
  马的卢安慰他爹：“也就两天，等肠镜做完，我陪您喝，今晚就别喝了。”
  马母神秘地问陈梦回：“梦回啊，马的卢那女朋友，你见过没？”
  陈梦回摇摇头：“没见过，的卢那女朋友，可精贵了，哪儿舍得给我见？我强烈要求好几回，都没给我见。”
  马的卢急：“瞎掰吧？你什么时候强烈要求好几回？”
  陈梦回没理他，接着和马母说：“的卢特别怕他那小女友，言听计从，说往东不敢往西，放个屁都是香的。”
  马的卢好气又好笑：“忽悠，接着忽悠。”
  马母担心：“脾气那么大啊？”
  陈梦回安慰舅母：“脾气挺好的，特别知书达理，我刚才的意思是，人家很有主见，还很有见识，在事业上能给的卢出谋划策。”
  马的卢道：“你刚才好像不是那么说的吧？”
  陈梦回骂他：“别屁话啰嗦的，赶紧去催菜，还有俩菜没上呢。”
  马的卢慌不迭地去催菜，马父在旁边笑，说这孩子打小就怕他表姐，被他表姐治得服服帖帖。
  次日清晨，马的卢陪爸妈来到北州大学一附院门诊部消化内科，陈梦回已经在那里等候，领着他们去找消化内科主任。主任仔细询问马父症状，看了化验单，觉得不严重，肠息肉可能性比较大，便安排马父做肠镜，给开了泻药，预约后天上午肠镜。马父这两天可惨了，啥也不给吃，就只给喝稀饭，连个小葱也不能有，可把老头给馋坏了，恨不得喝猪油。好不容易挨过了两天，开始喝泻药，一趟一趟跑厕所，拉得干干净净，饿得头晕眼花，连路都走不动了。马的卢搀扶着马父，去医院肠镜室。马父军人本色，不怕疼，拒绝无痛，坚决要做常规肠镜。进去约莫半小时，老头捂着肚子出来，脸色异常痛苦。
  马母关切地问：“怎么样？”
  马父道：“发现了三颗息肉，医生都用肠镜给切除了。肠子里打了好多气，现在很胀。”
  马母不放心：“医生怎么说，不会是肠癌吧？”
  陈梦回道：“舅妈，您放心吧，我问过了，息肉尺寸很小，不会是肠癌。切除的息肉，还要去做病理实验，我让他们抓紧做，明天就能出结果。老舅，现在肚子胀没事的，那是医用的氩气，过一会儿氩气排出来，肠道压力减轻，人就舒服了。”
  马的卢在旁边问：“那就是放屁吧？放几个屁出来就舒服了，爸。”
  陈梦回瞪他一眼：“啥放屁啊？你放的那才是屁，我舅排出来的是氩气，和屁的成分可不一样。”
  马的卢憋住笑，没敢讲话。过了一会儿，马父肛门排出氩气，肠子压力骤降，人舒服了，马父的脸色开始逐渐红润，精神头也好多了。
  陈梦回对马的卢说：“现在带我老舅去吃饭吧，注意别吃太硬的东西，也不要吃辛辣的东西，吃点儿软和的，毕竟刚做了肠镜手术。出了医院向右拐，有个小二土菜馆，味道不错，带我老舅去炒几个菜吧。”
  马的卢答应着，和马母一起扶着马父出去。马父如非洲难民一样，到了小二土菜馆，觉得啥都好吃。马的卢不敢给他多吃，按陈梦回叮嘱，给马父点一份面条，一个卤蛋，俩炒菜，马父开始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会儿就给吃光，他已经快要饿晕了。
  马的卢告诉马父：“这个肠镜，不是做这一次就行，以后半年要复查一次，一直到不再长新息肉，才可以降低检查频率。”
  马父一听大惊：“还要做肠镜啊，我不做，吃那个泻药太难受，还要饿饭。”
  马的卢道：“那我说了不算，您要是不想做，和我表姐说，她同意了，您就不做。”
  马父没吱声，因为他知道，陈梦回肯定要让他复查。
  肠镜做完了，马父马母卸下了思想负担，马的卢带着他俩在北州到处逛吃。马父很爱熏肉大饼，说吃几口就很满足；马母爱糖葫芦，说酸酸甜甜的特别开胃。三天后，息肉病理结果出来了，良性，没啥事，后续就按医生说的，定期复查肠镜就行。
  马的卢送爹妈去北州南站，马父在路上忽然说：“的卢啊，你说的那个小公司，我觉得要在那里好好干，越是困难，就越不能退缩。把小公司搞好，那才是本事。你搞公司再难，也难不过在越南前线打仗吧，那时候连队很艰苦，补给跟不上，经常几天几夜都吃不上饭。所以，你要有克服困难的信心，把这个小公司搞好，做给大家看看。”
  马的卢心想，这个观点和巩如弦不谋而合，于是满口答应，让他爸不要替他担心，他会好好干的。
  晚上，马的卢拿出《莫一铸工程日记》。读到1972年12月15日，写着：“今日大寒，滴水成冰，余遭批斗谪谴，暂别设院，发配至北州乡野，躬耕陇亩，与村民相伴。然余不敢颓靡，此地青山叠嶂，绿水潺潺；天赐佳境，正可砺吾心志。吾坚信，且待云开雾散，终有昭雪之日。”马的卢叹气，莫老可比自己惨多了，被发配到乡下去种地，自己只不过是换个小公司，而且还是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