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十)卑劣地用这种……

作者:落丛笑
  从前被扈府人逼迫做自己不喜欢做之事,身心俱疲的扈棠晴在很多歌夜晚都难以安然入睡。总是在思索,自己能做些什么?

  相比歌舞,她更喜欢捧着书细读。书中的故事总是令她心驰神往,那些巾帼英雄,才子佳人、一代天骄的故事总是令她如痴如醉。

  她很想成为史书中记载的那些人物。但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名垂青史,只是想在更高的地方,伏低身子为受苦受难的百姓多做些事。

  居于柳墩岭一角,她很难知晓此地之外的光景如何。是否在别的地方,也有像她们一样的女子,养在深闺,待价而沽,任人亵玩。

  月光清凌如湖水,静静流淌过她的身。扈棠晴又想起了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那时她不过十二岁,夜晚入睡后,她梦见自己失足跌进了湖里。那湖正是柳墩岭的静湖。

  她甫一掉入,便被千万张苍白着脸的女子围住。

  她们的头发飘散在湖水中,肿胀的身子上有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痕,遮掩在残破不堪的衣衫之下。而她们的四肢,被数百条水草牢牢绑缚着,像是永远都离开不了一般,被钉牢在了这湖水中。

  没有人会在面对密密麻麻,浸泡在水中的人脸时不害怕,那一刻的扈棠晴也不例外,惊恐又窒息。

  但不知为何,那一刻的她,面对这些狰狞而痛苦的女子时,心中随湖水涌进的,更多是一种难过,一种无法诉诸于口的悲伤。

  在交织的情绪促使之下,扈棠晴摸上了其中一位女子的脸。

  这女子眼闭着,笑得痴傻。

  扈棠晴认识她。

  女子睁开了眼,扈棠晴从梦中惊醒,大口呼吸。她的卧房外,火光齐天,一片喧闹、慌乱。王娘子哭着跑进来,大声道:“三小姐,二小姐她……”

  扈棠晴记起来了,梦中那个闭眼痴笑的女子,就是她的二姐,扈棠雪。

  她投湖了。

  扈府的人对扈棠雪的死闭口不谈,有人说起时,也觉着她晦气无比,淬一口唾沫还不解气,似乎想要将她鞭尸。可扈棠晴知道,只有做错事的人才会怕,是他们逼疯了她,却不愿,也不敢承认。

  扈棠雪长相美艳,生性尖锐,从不肯轻易低头。为了逃避别人给她选的命,她驾马而逃。却被捉了回来。为了将她送去给豪绅做妾,扈川望联合家丁一起,敲碎了她的一个膝。

  他咬牙切齿地说:“甘心做个花瓶就好,养在床上就行。要一双腿,反正也会跑。倒不如敲碎,断了你想飞的念头。”

  那时十二岁的扈棠晴练舞结束,在屋外看到了这一切。

  血几乎洗净了厅堂的地板,被敲碎了膝盖的扈棠雪痛苦地倒在地上,眼神里的光彩一点一点溃散,最终消失不见。

  那一刻,扈棠晴仿佛看到了一只美丽的鸟儿,被人生生折断了翅膀。

  那时的扈棠雪仍旧不认命,用一只腿从那人家跑出,回来是满身泥泞,指缝里都是带血的泥。她回来,不为别的,只在夜晚敲开了扈棠晴的门。

  扈棠晴记得,那是个狂风骤雨急来的夜,那个昔日如骄阳的女子,满身风雨,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她说:“妹妹,姐姐带你走。”

  血痕遍布的手伸到了她的跟前,扈棠晴握了上去。

  两只手相触的那一刻,扈棠晴看到了树下站着的人。

  闪电划过长空。

  扈川望像恶鬼一样,静静凝视着他们……

  听到这里时,叶青盏的心像是被重击了一般,怦怦跳个不停。闻故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

  同扈棠晴相依在一起的李知行握紧了拳头,指骨作响,眼中早已怒火中烧。

  他知道,在柳墩岭,有无数个女子,最后的归宿便是那条寄养着无数怨魂的静湖。

  “我不知道柳墩岭之外的地方如何,女子是否面临着相同的境遇,我只知,你我虽气愤,但却改变不了任何。”

  将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扈棠晴将手放于李知行手中。十指交握,她继续道:“我虽为女子,但心从不在门第之间,从前想着摆脱那个血淋淋的家族。生病后想着如何存活下来。身体好转后,又想着怎样尽己知力护佑这学堂的孩子们,想着……”她的脸色微微泛红,“想着和你长相厮守。”

  李知行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可是——”

  扈棠晴抬头望了望天,一团墨色的云挡住了清明的圆月。

  “我很清楚地知道,若天上乌云密布,不见日出东方、明月高悬,人间草木难得生。”

  话落,李知行侧首,注视着身边披着清辉的女子。

  一年的求学,扈棠晴所授他已尽数掌握。起初,他讨厌书本中那些井然有序但枯燥范围的文字,只不过因为教书的人是他的心上人,他才肯学。

  可是后来……

  许是教书的她讲学的技艺高超,绘声绘色,能将枯燥乏味的东西讲得有趣明了,他开始领悟到了书本的魅力。

  听得进去了,也看得很细致和深入了。

  有时候,遇到令他兴致盎然的内容,甚至能够举一反三。

  从前打人催债,他在掌握旁人性命之时,骨子里会有恶劣的念头与快意滋生。那是一种令人害怕和恐惧的欲望,撕咬着他的肌肤,诱导着他一步一步沦陷,成为手握屠刀的恶鬼。

  读书之时,学问灌满体内的感觉会让身心更充盈,这时的五脏六腑、脊骨血肉里都是满足。

  这种感觉,比从前的感受好过千万倍!

  李知行不知道这种感受为何而来,只知道,他现在也算半读书人。

  读书人,志在万民。

  为万民。

  所以——

  他想去做官吗?

  李知行看着身边的心上人。

  他想守着她。

  但更希望,她能够过得顺心、畅意。

  他想试试——

  解她千愁。

  偿她千愿。

  也想问问自己的心:何为为万民。

  墨云飘散,月色镀了一层银光。

  李知行侧身抱住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扈棠晴眼睛眨了眨,听见他说:“我可以,去试试吗?”

  怀中人没有及时作答。

  但李知行听到,一颗心的跳动,灼烧了另一颗心。

  ……远远观望着的叶青盏,看向闻故。她的心也跳得很厉害,不安传上了眉梢,脸上愁云惨淡。

  看着这样的她,闻故指了指她手腕上荧光乍然的红茶臂钏,“不要担心。”

  ***

  在扈棠晴的孜孜教诲之下,李知行一遍又一遍地学着书本上的知识。白日教书,晚上温习,休沐之时便跑去几里之外向参加过考试的举子请教。被人欺辱也不生气,耐着性子,笑着求问,每每想动手之时,总会想起家中人殷切的期盼。

  李知行不分昼夜用功学习,连带着扈棠晴的那份不能参考的遗憾一起努力。

  终于,一路过关斩将,过了乡试,进了会试。

  巴山脚下的乡亲们知晓后,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

  “李先生要是当了官,就把来巴山避暑那群权贵赶出去,他们每来一次,我的果园就遭殃一次!”说话的是为老伯,姓刘。每逢炎炎夏日,柳墩相邻几个的地方的达官显贵,总要在巴山上设宴,还逼着他打开果园,供他们摘采。每次叮嘱他们不要肆意毁坏幼果,那群公子哥像是没长耳朵似的,偏偏和他对着干。惹不起他们,只能束手无策。

  赵大娘也道:“对,做好把那县令也一起赶下台,什么东西,净想着百姓衣袋里的钱!”

  附和声纷纷而来。

  李知行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幸好,没帽子。

  扈棠晴看着他的动作,掩帕笑了下,将他从人堆里“解救”了出来,三言两语便将他们劝回了家。关上门后,便踮脚亲在她李知行的脸上。

  李知行摸着后脑的手一僵,脸倏然红成了苹果。

  “厉害。”扈棠晴认真夸他,“明日就要进京了,今日可得好生准备,将该拿的该带的,都要备好。”

  话落,李知行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耳朵红得充血,脸贴在她的颈间,“我想……和你一起。”

  抱着她的少年郎,心思很少外放。扈棠晴心不由得一软,回抱住他,轻声哄道:“我要是和你一起走了,学堂怎么办?王娘子怎么办?”

  王娘子上了年纪,前几日送学堂的孩子回家后,回来之时路遇大雨,从山涧掉了下去,找到之时,全身发热,染了极重的风寒,腿脚也动弹不得。

  小时候生病,都是王娘子整夜陪着她的。

  王娘子是她母亲的陪嫁丫鬟,一生未嫁,无儿无女。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尽心尽力,从未有过怨言。

  扈棠晴没办法不照顾她。

  李知行知她心性如何,便不再多言。静静抱着她,良久后才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些话。

  话落,脸颊上仿佛绣了朵粉云的扈棠晴,踮脚,再一次吻上了他。

  李知行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在树上观望的叶青盏,眉心一抽一抽地跳。

  王娘子出事的那晚,闻故跟在她身后,本想护着她平安回家。可谁料,意外总是猝不及防。暴雨冲垮了山脊,巨石滚落。

  撑伞疾行的王娘子,明明躲开了。可偏偏在她歇脚的地方,传出了如泣如诉的哭嚎声。王娘子心中惧怕,往后一退,便掉下了山涧。

  那声音,就是夜魅之声。

  王娘子掉落后,暗影之中,出现了白衣道袍的狐狸博士。闻故将王娘子救出水后,已不见他的身影……

  树下人影缠绵。

  叶青盏心里百感交集:那狐狸,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感知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

  闻故盯着她的唇在看。

  “你想干什么?”

  指了指院中唇齿纠缠的两人,闻故的目光始终在她唇上落着。那眼神,恨不得将她拆解入腹。

  突然之间,喉中有些干渴,叶青盏在他危险的注视中,离得远了些。

  她觉得闻故不对劲。

  从前他失控,多半在血腥场面后或者在夜晚。可如今,他失控越来越不分场合、时候。

  她时常能感受到他滚烫、炙热的目光,一刻不离地簇拥着她。

  明明该惧怕远离这种眼神的,可不知为何,她竟然在这种眼神中感受到了心安。

  就像是有人用这样的眼神,控制住了她内心深藏起来的……“巨兽”。

  在难以揣测狐狸道人的诡计后,叶青盏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她内心的不安与焦躁。这是幻境历险中不曾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令她压抑窒息,就像在心中养了一头随时可能冲破锁链的野兽。

  这种感觉的来源,只是因为,无法预测和推断狐狸人的行事吗?

  尚未想清,有人便吻上了她的唇。

  吮吸、啃噬。

  唇齿相依的触感,席卷了她一切感官,慌乱困惑的心境,也忘记了为何而烦忧。

  叶青盏闭上了眼。

  闻故睁开了双眸。

  对不起,再等一等。

  ***

  李知行进了京城后,很快便传来了好消息——他入殿试了。不过这次的殿试不同往年,虽是皇帝出题,但当面问答的形式,而是将不同的贡士,发配到了不同的地方。这些地方无一例外都经历着难易程度相同,但具体情况不同的灾祸。贡士要做的,就是救灾治理。

  各位贡士被分配的地方在抵达之前,都是未知的。但是李知行所在的地方,闻故通过银杏传书给了叶青盏。

  收到李知行的来信前,王娘子的病也好了许多。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令扈棠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而也正因如此,她逐渐忽视了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危险。

  狐狸博士又出现了。

  叶青盏在结界中,看着他白袍飘飞于空中,沉缓的声音顺着银杏传来。

  “太久了。”

  “你们的慧根,我等得太久了。”

  这狐狸人就像是一阵风,一阵秘密监控着事态走向的风。来去匆匆无痕无迹。

  叶青盏放出一片银杏,贴在他的身上。可是不到一会儿,她便感知不到他的气息了。想来还是因为在识海之中,一旦脱离扈棠晴的视野,就难以继续。

  而闻故之所以能够追测到李知行的音讯,也是因为李知行和扈棠晴之间有书信往来。

  敌在暗的感觉可不好,有种不知从那处着手的挫败感。心脏也微微抽痛,那种熟悉的躁意瞬间传向了全身。

  这到底是为什么?在三娘的识海中,这种焦躁不安想要冲破一切的暴怒感从何而来?为什么一次比一次强烈。

  叶青盏收回了银杏,继续望向院子中读信的扈棠晴。她的眉眼都带着笑意,将信叠收进了木匣之中。

  王娘子这时也走了过来,扈棠晴赶忙过去扶。

  见自家小姐今日神色分外娇俏,眉眼弯弯唇角上翘,王娘子便知是那京城的小子来乐信。佯装生气地问:“小姐,可是那小白脸又来信了?会试成绩如何啊?”

  扈棠晴眼珠轻巧一转,笑着应:“当然是过了啊!”言语中满满都是骄傲,“眼下应该已经在殿试了,希望他一切如愿。”

  心中替这人高兴,脸上却不能轻易显露,王娘子冷哼一声:“希望必要给小姐丢人。他可是小姐教的学生,若是考得太差,可千万不要说是小姐教的。”

  知道眼前的长辈是在打趣,扈棠晴挽上她的胳膊,笑着道:“借您吉言,知行一定会高中的,那时,他就可以一步一步地,改变所有的不公与陈腐。”

  靠一人要做到如此,是痴人说梦。但一群人可

  以,前赴后继,一代又一代的有志之士可以。

  扈棠晴等待着那日的到来,也渴慕着,自己位列其中,尽绵薄之力。

  王娘子却神色一变,迟疑了片刻后道:“小姐,你难道不怕,那小子高中之后,会想戏里唱的那样,做了乘龙快婿,忘记了……”

  不待她说完,扈棠晴便道:“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自家小姐神色坦然,语气笃定。王娘子想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

  回到了屋里后,扈棠晴将信匣放好,又从打开了另一个小木箱。

  隐身在结界中的叶青盏,悄悄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

  箱子中放着一根竹簪,竹簪上刻着两只比翼双飞的青鸟。

  就是她在鬼门关看到的那根簪子。叶青盏心中了然,见扈棠晴将簪子戴在自己的头上,又打开了一封信。

  准确来说,是一封血书。

  扈棠晴小心翼翼将其打开,正要再看一遍上面写的内容时,院外忽然传来了吵嚷声。

  叶青盏眉心一跳,循着声音望去。

  一位妇人哭着,手中提溜着一个孩子的衣领,推开王娘子,冲到了扈棠晴身边。后头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男子。

  妇人一把将孩子推向扈棠晴,看了她一眼,开始坐在地上破口大骂:“你这狐狸精,从前在柳墩岭勾引男人不成,如今又跑到巴山来偷人。自己男人跑去做官不要你了,就开始惦记我男人,真是瞎了眼倒了八辈子霉了,将孩子交到你手上!”

  这妇人言语粗白,指着她就是一通骂。扈棠晴秀眉紧蹙,将人一把拉了起来,用力之大,竟让这妇人起身后一个趔趄。

  “田三姐,说话要讲究证据,无凭无据,便是血口喷人。”扈棠晴抓着她手腕的手,力道一点点加重,逼她直视。

  叶青盏看着这妇人抬起来的双眸,看到她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一丝光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这闯入学堂的三人,瞳孔都出奇得黑,不见一丝神采,就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扈棠晴却像没有发现异样一般,同这妇人对视。

  是没有看出,还是……

  腕上的红茶臂钏突然亮了下,叶青盏用另一只手捂住。光芒消失后,她的眼睛传来一丝痒意。再看向那三人时,三人的黑瞳又带上了光泽。

  好奇怪啊……叶青盏将捂着臂钏的手松开,视线重新划过妇人,男子和那小孩的双眼,又没有了神采。

  原来如此——

  她的目力一向异于常人,原来是因为这个臂钏。而楚墨芷的幻境中,也是因为这个臂钏,才护住了她和闻故。

  这个臂钏,叶青盏记起来了……是闻故为做的。

  “我儿子都看见了,你和他爹抱在一起,”田春花像拎小鸡仔似的将自己的孩子提了过来,“说,你是不是看见了?”

  小男孩始终低着的头猛然抬起,一动不动地指向扈棠晴,“我看见了,昨日爹爹来接我,老师将爹爹带去了房中,我从窗子上看到,两人抱在一起——”

  “休要胡说!”扈棠晴声音不由得发颤,她不懂自己的亲手教的学生,为何会说假话污蔑于她,这比让她死还难受,“田小梁,为什么要说谎?”

  不待小男孩回答,田春花一把将他护在了身后,“我家孩子不会说谎,就是你,不要脸,勾引我家男人!”

  扈棠晴身子已经开始发抖,转过身猝不及防咳嗽了起来,在抬眸时,眼神却格外冷静,看向始终畏畏缩缩,一言不发的田大力,“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田大力抱住了田春花的胳膊,空洞的眼神忽然委屈了起来,“娘子,都是她勾引的我!”

  什么东西!心口的躁意愈发的猖獗,叶青盏想冲破结界给这男人一脚,但理智战胜了怒火,她咬牙看着这奇葩一家。

  撑着桌子而站的扈棠晴气极反笑,正要说些什么,拿着扫帚的王娘子突然冲了进来,冲着三人狠狠呸了口唾沫:“要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我家小姐勾引你?你给我家小姐当狗,他都嫌你丑!”

  王娘子的话说得叶青盏身心舒畅,可是很快,她的眉又拧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气势汹汹地冲到了扈棠晴跟前。

  王娘子扫帚对着他们,又急又气地问:“已经放学了,你们还来学堂做什么!”

  这些人的眼仁都像锅底一般黑,动作更是如出一辙,抬手指向扈棠晴,七嘴八舌地骂了起来。

  骂的话,和田春花所说并无不同。

  一瞬间,叶青盏清楚地知道,他们被集体操控了。扈棠晴在争吵的旋涡中,突然吐了起来,随后晕厥了过去。

  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人,是巴山镇的大夫,他神色亦空空,摸着扈棠晴的脉搏说:"她有喜了。"

  王娘子大惊,扯住他的胡子,厉声质问:“你这老匹夫,胡说什么!”

  身后的人拖住了她,将她打晕。

  田春花指着晕倒的两人说:“还说没有偷人,都有杂种了。谁不知道他的心上人跑去当官了,十里八乡和她一般岁数的,哪个没有丈夫?这种不贞不洁谎话连篇的狐狸精,就应该沉湖!”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心有忧愤至极,叶青盏很想从结界中出来救下两人,但她知道还需忍耐片刻,狐狸尾巴还未露出。她必须再等等。

  这些人,将两人分开绑好后,抬到了静湖边。

  狐狸博士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看着这些人,将王娘子和扈棠晴沉了湖。那双始终弯着的狐眼,闪着诡异的光。而那双始终拢在袖中的手,慢慢伸出,从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梨子。

  正是赵大娘家的梨。

  这些人将两人沉水后,像狗一样,匍匐在狐狸道人的脚下,眼神痴迷地看着那个梨。狐狸博士手一样,一颗梨便变成了数百颗,从空中落下,砸向这群麻木的村民。

  他们拿到梨子,对着湖里大喊:"不贞不洁不守妇道!死得好死得好啊!"

  叶青盏无力地看着这一幕。

  扈三娘,扈棠晴,竟然死得这样冤,这样荒谬!

  柳墩岭攀比成风,将女子视为货品,又给她们背上恪守贞洁、陈规的枷锁。

  扈棠晴为女子,却开学堂授课,此为破旧立新,他们是容不得的;她为女子,纵使从未做过出格之事,但同人苟合的千万盆污水泼过来时,亦避无可避,只因心上人在远远乡,她又年轻貌美。觊觎其色之人,善诬其名。

  而有孕一事,更是无中生有。那郎中,不过是被狐狸道人操控了,胡说八道而已。

  叶青盏看着这散落满地的梨,心中更是难受。

  这梨,是赵大娘挨家挨户送的。因为一人养女,时常难以兼顾梨园和对女儿的照顾,女儿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受恩于人,自当还恩于人。她挨家挨户送梨,谁人能想到,竟然给了这里狐狸道人可乘之机,让它在这上面,下了蛊惑人心之毒。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叶青盏的结界飞得快。她在这些人将扈棠晴和王娘子推下水之前,将银杏扔下了水,银杏上有可以护人挡水的结界,可以救人。

  叶青盏坐在树上,看着哄抢梨子的众人,又将目光移到白衣道袍的狐狸人身上。

  休想再害人。

  ***

  闻故跟着李知行,没少跑地方。

  这人实在是太

  能干了,不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自己的考题,修好了决堤的大坝,还去往不同的地方,帮助未完成任务的贡士。

  龙颜大悦,李知行如愿为官,封赏的当日,在大殿之上,却突然闯入刺客,兵刃相接间,李知行不惜暴露了身手,护驾有功。

  脖子上渗出了血的圣人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拍着跪在地上的李知行,说道:“原来传言是真的,你身手竟如此了得,看长相,孤还以为你只是个文弱书上,空有济世之心。没想到啊,出手竟也如此凌厉。能文能武,实乃栋梁之才啊!孤很高兴,赏!重重地赏!”

  李知行不知皇上是从哪里听说他会武一事,只知待他反应过来时,堂下跪着的刺客,已经抱拳而立,后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那时他便知,自己被这个高居龙位的人,戏耍了!李知行神色沉沉,问:“皇上,您不怕我隐瞒会武一事,处心积虑一路参试,是为了行不轨之事吗?”

  谁知皇上听完他说的,哈哈大笑了几声:“你有这身手,大可像这些假刺客一样混进皇宫,伺机而动杀孤,何必一场考试一场考试地磨,有这功夫,孤都从鬼门关走了几趟了。”笑罢。他又道,“再者,你的处事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一个能为民做事实的人,能坏到哪去?”

  这番言论,坐实了坊间关于皇帝的传闻。

  人人都说皇上是个怪人,痴迷炼丹,追求长生,养在身边的人,无一不是奇人中的奇人。如今荒诞行径,倒证实了那些传言。

  “孤知道你心中所想,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几斤几两,孤早就派人查清了,安心做你的官。”

  既如此,李知行也便不再心存疑虑,当即提出要回昌洛。皇上顿时恼怒,骂他不识好歹。李知行不紧不慢地向皇上道明了昌洛一地风气。这性子离奇的皇帝听后勃然震怒,给了他三年时间,铲除滋养在地方的苍蝇蛀虫。

  李知行领命后,欣然南下回巴蜀。

  一路舟车,他却不觉得劳累,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抬头望月。

  考学这些日子里,心上人就像这天上月,在远远乡。没到夜深人静之事,总会填满他的思绪,伸出手,却难以触碰到。

  好在,也算是不负嘱托,完成了她心中期,马上就要回到昌洛,同她一起看巴山夜雨了。李知行靠在车壁上,想起了启程前往京城的前一晚。

  巴山是昌洛的避暑圣山,夏日夜雨夜景最是好看。

  清脆的雨滴淋湿竹林,打穿芭蕉。山间时有鸟鸣,清泉汩汩而流。

  扈棠晴穿着一袭红衣,站在窗边伸手接着雨水。

  很少见到她穿如此鲜亮颜色的衣裳,李知行眼中倏然一亮,走到窗前,握住她的手,用帕子擦干她手上的冷雨。

  被一双温暖的手握着,扈棠晴抬眸细细瞧着他的眉眼,突然打落了帕子,抱住了她,在李知行发红的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来:“李哥哥,我们成亲吧,就在今夜。”

  她在说什么……红了整只耳朵的李知行,心神跟身子一样僵缓,许久,才回了声:“棠晴,这对你不公平。”

  李知行出口的声音低沉又忧伤,和他此时的心情一样苦涩。

  他的命,是她给的。他的学问,是她教的。

  可如今,所有的好处却让他一个人受了。而他,要在这个地方守着,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人。

  扈棠晴从他的肩上抬起头,神情有一瞬的迷茫,很快却又明白过来,笑着道:“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我只想问你一句——”

  李知行注视着她,问:“什么?”

  “你会负我吗?”扈棠晴直视着他的眼睛,笑着问。

  咚——

  在她话落的瞬间,李知行双膝跪在了地上,红着眼,对着扈棠晴——他的神明起誓:“我若负你,不得好死。”

  窗外的雨小了,滴答声碎在斜风细雨中。

  未料想到眼前人会跪倒在她身边,扈棠晴一时征惘,旋即往前一步,想要扶他起来。李知行却先她一步,跪着环抱住了她的腰。

  巴山夜雨后,点点星辰碎在了天上。

  那夜的他们抱了许久,差点酿成大祸……

  李知行红着脸从回忆里抽离,想要回到她身边的心情越发强烈。

  不知她有没有发现他留给她的信,还有那只竹簪。

  李知行正了正神色,正要拿出书读之时,却听到一声哭声。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哭晕在了车前,随行的侍卫上前五查探。

  将书收起后,李知行掀开帘子,随从来报:“大人,前方有一个女子,晕在路上。”话落,李知行便下了马车,走到那女子跟前,蹲下查探她的伤势。

  女子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气息将绝。

  李知行前些年照顾因病卧床的扈棠晴,懂些医术,知晓这女子若是不及时就医,定会命丧黄泉。便叫车夫改了道,几人先去离此地较近的昌洛,再回巴山。

  那时的李知行未曾想到,明明只有一河之隔,等他再踏上那片土地时,早已物是人非。

  ***

  在昌洛客栈住下来后,李知行便派属下去寻医,并暗中派人想此地近况。他们此番南下,对外身份时京城来的客商。这是他同皇上商议之后决定的,怕打草惊蛇。为了此行顺利,他还求皇上改了殿试的结果,将他从榜上除名。

  抱臂在客栈二楼打量四周的闻故,见他从厢房中走出,放了一缕阴煞到了那来路不明的女子身边。

  李知行作何感想闻故不知,但他始终觉得这女子有问题。果不其然,这女子乃是夜魅化形所变。

  夜魅未化形时,无色无味,成人之后,身上也无妖气,但那四溢的怨气,绝非遮掩可挡。

  不用想,这些都是那只狐狸干的。

  他到底要做什么?

  眉间的赤色鸢尾显现,心口像是快要被撕裂。闻故低下头,唇抿的很紧。

  ——不知她怎样了?

  如今他体内的阴煞越来越难以压制,而她体内的“凶兽”,在三娘的识海中,也在慢慢觉醒。她是半路开始学习仙法,最近开始才能凝聚灵力,难以用灵力控制体内渐渐苏醒的“凶兽”。

  因此,他别无他法,只能在每一次同她的亲昵之中,传与她真气灵力。也……卑劣地用这种方式,满足自己的私欲。

  她知道后,会生气吗?

  闻故不愿再多想,慢慢抬起了头,看向折回的李知行,身后跟着前去探风的随从,和请来治病的郎中。

  厢房中。

  李知行愁眉不展,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说,金县令死了?”

  探子回来报,说是金县令于半月前,惨死在家中,尸骨不全。

  随从点点头,又双手呈上一份任命书。皇帝让他即刻上任,坐镇巴蜀之地。

  归家的日子又得往后了。李知行抚额,郎中走到了他跟前,说是那姑娘醒了。

  收拾干净了的姑娘,露出了倾城之容,眼却含着泪,色如被雨打湿的梨花,惹得两旁的侍卫一阵怜惜,纷纷避让。

  李知行本想问清她家从何来,又遭逢何事,何至于差点丧命于马蹄之下,但还未说出口,这姑娘便哭着道:“大人,请您为民女做主。”说着,泪眼瞟向两旁高大的侍卫,“民女之苦,只能对大人一人说。”

  两旁的侍卫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羞于言说的神情,心中便了然,向李知行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了一男一女两人,屋顶上还有个偷看的闻故。

  女子这幅姿态,李知行多半也猜到了她的经历——毕竟这些日子在各地历练,冤案惨案他也听了不少,那些被人欺辱、施虐的女子,大多都是这样一副哀落、羞愤欲死的模样。

  明明作恶的是他们,想死的却是她们。

  人离开后,女子关上了门。李知行以为她怕人听见,便也没管,只是为她倒了一杯茶后,从椅子上站起,往窗边走了走,离得远了些,又叫她坐下说。

  谁知,他刚起身走到了窗边,那女子便从背后抱住了他。

  在屋顶上的闻故,神色不由得一顿,余光中看到了两道人影。他立即以阴煞隐身,藏在暗处观察。

  并肩而立在空中的两人,一人白袍,一人红裙。

  狐狸道人笑着问:“信了吗?”

  扈棠晴双目空洞,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像在凝望深渊……

  李知行一生冷汗,从梦中惊醒,跳下床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想着昨夜发生的荒唐事。

  幸好昨夜开了窗,他挣脱开那女子的怀抱后,离门太远,情急之下跳了窗,抱着腿在地上打滚时,便见窗口飞出一团黑气。

  他在心底暗骂一声,明白自己中了鬼魅的计。

  想起昨夜扈棠晴看他的那个眼神,心便一抽一抽地疼。如今他已经是巴蜀之地的刺史了,只想在昌洛风波之后赶紧回到巴山。

  说来奇怪,他在给她的信中,明明说了自己到达巴蜀的日期。她也说好,要为他来接风洗尘。为此,他还如她信上说,在耳边别一朵红色簪花给她看。

  可怎么两日过去了,还未见到呢?

  李知行为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属下在门外求见。

  “进来。”

  这护卫能打,但是个小结巴,脑子也记不住事,便将所获尽数写到了纸上,呈给李知行看。

  李知行看后,瘫坐到了地上。

  他说:巴山,在一年之前,就成了一座鬼山。

  巴山脚下的人,全死了。

  ……

  后来,人们提到巴山之时,不再是巴山夜雨之美,而是无数亡魂之哀。

  而那个坐落在柳絮之中的镇子,淹没在了一条从来都风平浪静的湖中。

  无数冤魂在游荡,在哭嚎。

  最令人不解的,是新来的刺史之死。

  他将巴蜀之地所有的贪官污吏一网打尽,改了多地的风气,又开山筑路搭桥办学堂,招穷苦人家的孩子入学,最后,他以全部功绩换女子入朝为官的机会。

  百姓赞颂他,圣人要加封于他,但——

  那个头戴红花的青年,像疯了一样的做事,在上任的第三年,新法颁布的第一天,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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