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落凡尘(二更)

作者:九方杬
  ◎云娘驯服贵妇,苗苗征服老太◎

  此刻京城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虽说朝野中的清算袭替还没停止,可坊间已经恢复了旧时的热闹忙碌。

  自畹君走后,云娘对家里的三位客人更没好脸。

  元宵过后,她便当着陆氏婆媳三人的面道:“我们小门小户的人家,不比你们侯府那般阔绰,白养那么多闲人在家里。你们看我家二姐儿,十四岁没到,都整日起早贪黑去医馆赚钱养家了。”

  陆夫人和谢氏对视一眼,尴尬笑道:“平白叨扰,我们心下也很不安。只是……我们又没那等本事,倒也不知能找什么活计。”

  云娘笑道:“这好办。我的酒楼虽说不大,每到饭点,端茶倒水的伙计总是不够。不如你们就去畹兰居跑堂,每个月有五钱银子薪酬,如何?”

  陆夫人和谢氏震惊相视,她们是受惯了人服侍的,如今自力更生已是艰难,再叫她们去服侍别人,岂不是比杀了她们还难受!

  云娘见她们一脸不乐意,便转身往外走,一边摇头叹息道:“哎,我这间屋子租出去给别人住,每个月还能收八钱银子的租金呢……”

  “慢、慢着!”谢氏颤颤开了口,“郑婶子,我、我去就是了。只是祖母她体弱,娘就留在家中照看她吧?”

  云娘眼一瞪。

  要不是这老太太整日卧床不起,最该叫她去体验民生之艰!如今都让这老太饭来张口了,还想身边有人服侍,哪有这种好事!

  “养两个闲人跟养三个闲人有什么分别?既然不愿,干脆都别去好了!反正我们娘儿俩累死累活,总不至于少你们一口饭吃就是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陆夫人也只好艰难应道:“我也去就是了。只是老太太没人照看,郑姐姐,能不能……让玉清那边分一个人过来照顾她?”

  云娘笑道:“她们是畹君的奴婢,我怎么使唤得动她们?你也知道,这当主子的很了不起。主子不开口,那些奴婢又怎么会听话呢?”

  谢老太太躺在床上充耳不闻,等云娘走后,她方对着儿媳孙媳道:“这贱妇是故意折辱我们呢!虎落平阳被犬欺,别等到我有翻身那一日!”

  陆夫人望着她满头银丝,满心的悲怆凄楚。

  老太太也就嘴里说句硬气话了。谁不知道时家的男丁秋后要押送京师问斩,哪还有翻身之日可言!她们又跟这谢家无亲无故,到时畹君失了耐心把她们扫地出门,还不知道能在何处安身呢!

  翌日陆夫人和谢氏随云娘出了门,谢老夫人一个人躺在屋里。

  她这段时日有媳妇们的服侍,倒还能勉强度日;一旦身边离了人,一举一动皆是受限。

  那两个婢女一定是受了云娘的指使,午饭只摆在桌上便走人了。

  那桌子离她的床好几步远,谢老太太饿得没法,只得颤颤坐起身来,拄着拐走到桌边慢慢用了饭。

  冷春时节,她身上的痹症犯得厉害,连拄着拐都要扶着墙走。一个没注意,在床边的脚踏上跌了一跤,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直到晚上陆氏婆媳回来,见她趴在地上,忙上前搀着她躺回了床上,又央谢岚过来给她诊治。

  谢岚给她把了脉,让谢老太太卧床静养,以后不要独自下床走动。

  他见老太太可怜,便开口请求云娘派玉澄过来照看她,免得又出现今日的意外。

  云娘望见老太太那狼狈的模样,心里笑开了花,面上却故作不耐:“最多让玉澄每日过来给她喂饭罢了,哪能时时看着?我家苗苗不用人照顾的?”

  夜里谢老太太疼得身上难捱,唉声叹气地叫唤着,一墙之隔的陆氏婆媳却没有心思理会她。

  她们今日在那畹兰居做了一日跑堂,方知平时待在谢宅的日子是多么幸福。

  那些她们往日不屑一顾的底层人,只怕求十层关系都见不上她们一面;如今却一个个吆五喝六的,不是嫌上茶慢,就是嫌桌子擦得不干净。更有甚者,看谢氏年轻貌美,还当众调戏她!

  她们何曾受过这种屈辱?今夜想死的心都有了,哪还有心思去服侍老太太。

  翌日一早,云娘又把她们叫出了门。

  谢老太太得玉澄服侍着用了饭,而后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四周安静得可怕。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六十五年的岁月里,没有一天不是在众星捧月中度过的:

  出嫁前她是全族最受瞩目的明珠;嫁给老宣平侯以后,上面又没有舅姑需要奉养,她是真真正正的主母。后来儿子成亲、孙子成亲……她更是成了备受尊崇、说一不二的老祖宗。

  谁能想到,她会在六十五的高龄,一朝零落成泥,困在这小小的四方屋子里等死?

  谢老太太浑浊的眼里默默流下泪来。

  过了不知多久,她倍感口渴,颤颤地伸手去够桌边的茶杯,却怎么也摸不到那杯子。

  “茶……茶……”她无助地呼唤。

  忽然,手边递进来一只温热的杯子。

  谢老太太怔怔转头,见到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小姑娘望着她:“嬷嬷,你是要这个吗?”

  小姑娘的头发已经长了七八寸长,用红头绳扎着两个朝天辫,剪着整整齐齐的额发,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一看就是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

  谢老太太看得怔住,苗苗见她不接,便把茶杯递到她嘴边去。

  谢老太太张嘴抿了口清润的茶水进去,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滑下泪来。

  苗苗慌了,忙道:“嬷嬷,你要不坐起来喝吧,水都从眼睛里漏出来了!”

  谢老太太摇摇头,道:“好苗苗,你坐,陪嬷嬷说会儿话。”

  苗苗爬不上她的床沿,便在脚踏上坐着,兴致勃勃地说道:“嬷嬷,你为什么一直躺在床上不出去玩呀?到晚上院子里有好多流萤了,一闪一闪的,可好看了!”

  她说得兴起,也不管谢老太太回不回答,又道:“娘亲在家的时候,会带苗苗拿扇子扑流萤,然后装进纱袋里,就变成了一个小灯笼!但是第二天它们就都飞走了……苗苗很伤心,后来小姨偷偷告诉我,是娘亲等我睡着以后把它们放飞的,因为一直装在袋子里,它们就会死掉!”

  谢老太太也听得入迷,又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慢慢道:“小苗苗,你为什么叫苗苗呀?”

  “因为娘亲要苗苗做一棵小树苗!要风吹不倒,雨淋不坏,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夕阳从窗格里斜照进来,落在苗苗丰圆的小脸蛋上,连卷翘的睫毛尖都泛着金光。

  而她的背后是躺在床上的谢老太太,干瘪的脸庞正隐在屋子的阴影里。可因苗苗小手上镯子的映射,让那阳光也落了几分到老太太的脸上。

  自此,苗苗三五不时地跑过来跟谢老太太说话,从家门口的花草说到床底下的玻璃珠,童言童语令人啼笑皆非却又大开眼界。

  一辈子循规蹈矩、并且用规矩来约束子孙的谢老太太发现,原来无拘无束长大的小孩如此可爱。

  那女人竟把她的曾孙女教得很好。

  有了苗苗的陪伴,谢老太太每日睁开眼睛都有了盼头,开始期待苗苗今天又给她分享什么趣事。

  她心情一好,身子也好得很快。这天苗苗过来,谢老太太扶着架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准备抱一抱小曾孙女。

  刚朝苗苗张开手,便见她瞪大眼睛望着自己,清澈的眼睛里泛起惊恐畏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逃命一样跑出了屋子。

  谢老太太呆在原地。

  她的小苗苗,怎么会不理她了呢?

  她听到屋外玉清的声音:“苗苗,你怎么哭啦?”

  “呜呜呜,那个骂我和娘亲的怪嬷嬷在屋里,苗苗害怕她……”

  谢老太太听着外头撕心裂肺的哭声,如同被轰去魂魄,久久不能动弹。

  陆夫人和谢氏每日如丧考妣地回来,一关上屋门,婆媳两个就抱头痛哭,谁也顾不上谢老太太的情绪。

  云娘从外头推开屋门,看着相对而泣的两人,闲闲道:“怎么,干这个活很难受吧?”

  两人赶紧擦干了眼泪,勉强笑道:“哪里话,都是应该的。”

  云娘背倚门框,对着她们道:“你们以前都是贵夫人,没吃过这种苦,适应不了是正常的。

  “说起来,我以前也是个官太太呢,虽然只是个七品官,好歹衣食也是有人伺候的。后来畹君她爹没了,我手里牵着一个大的,怀里抱着一个小的,日子过得比你们现在艰难多了。

  “本来到了金陵还以为有个亲戚可以投奔,谁知我妹妹在侯府里也是水深火热。没办法,我靠我这双手养大两个女儿,什么脏活累活都做过。你们只是受了几天白眼,我那时候受了几年的白眼和欺负,还不都熬过来了。

  “说起来,我家畹君是真了不起啊,十来岁就开始帮我养家,她虽没抱怨过,但我知道这么小的姑娘吃的苦只会更多。你们嫌她出身低,嫌她势利、爱财,可你们若跟她一个境况,谁能比她做得更好?”

  一番话说得屋内三人沉默不语。

  云娘又道:“你们也别以为我是蓄意报复。我虽说确实很讨厌你们高高在上的做派,不过我并没有落井下石的癖好。我是过来人,知道无依无靠的女人生存有多不容易,所以才想着叫你们出去谋生。

  “说难听点,咱们两家非亲非故,不可能白白养你们一辈子。你们有了谋生的本事,将来也不用成日寄人篱下,朝不保夕。”

  陆夫人和谢氏只得点着头。她们万万没想到,原来一个普通人要生存下去这么艰难。

  只听云娘又道:“你们既然做不来跑堂,想必管账总会吧?这些天下来,你们应该也知道坊间的物价如何了,那以后便到账房帮我管账去吧,不必再抛头露面了。只是月银还是五钱,能不能接受?”

  陆夫人和谢氏如闻仙乐,只差没跪下来给她磕头。

  云娘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谢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经此一番,陆氏婆媳对云娘观感大变,未想她一个牙尖嘴利的*市井妇人竟有如此心胸格局,对她又敬又怕起来。

  自此陆夫人和谢氏如焕新生,每日勤勤恳恳地到畹兰居上工。领了月钱,云娘也不用她们交租,只叫她们自己存着,以备不虞之患。

  只是苦了谢老太太,苗苗自从认出她以后,再也不肯踏入西厢一步,她又回到了从前那种漫长又绝望的日子。

  好在天气渐暖,她的风痹症缓解了许多,偶尔可以拄着拐走出屋门了。

  陆夫人发了月钱后,谢老太太问她要了一钱银子,去买了点她从前根本看不上眼的饴糖,想着拿来哄苗苗开心。

  谁知苗苗看见她吓得转身就跑。好不容易托玉清把饴糖送到苗苗手上,她只看了一眼,便把那饴糖远远扔开了。

  谢老太太心碎了。

  到六月中旬,离家七个月的畹君终于回来了。

  陆夫人等人看到她都很激动,忙凑上来问她时璲如何。

  畹君在路上时已陆续听到了起兵勤王的消息,没想到京城却将消息瞒得铁桶一般,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外面的状况如何。

  她想了想,便没将实情道出,只说时璲还在塞北御敌。陆氏三人自是又喜又忧。

  畹君见陆夫人和谢氏虽荆钗布裙,精气神倒比她离家时好多了,不由也替她们高兴。

  倒是见谢老太太绞尽脑汁地讨苗苗欢心,却换不来苗苗的一个眼神,她又不由唏嘘:

  这老太太当初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所有人都得顺着她、按她的规矩来。何以今日竟倒反天罡,老太太都开始看小曾孙女的脸色了?

  她问苗苗:“你为什么不理老嬷嬷?”

  苗苗嘟着小嘴道:“她是那个欺负过我们的怪嬷嬷!”

  “可是怪嬷嬷已经知错啦。娘亲教过苗苗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苗苗摇着脑袋:“不信!”

  “真的。你看怪嬷嬷以前是不是满头珠翠?现在她头上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因为她知道不该欺负苗苗,所以拿那些珠宝去赎罪啦。”

  “真的吗?”苗苗瞪大眼睛。

  “当然了。”畹君笑道,“娘亲何曾骗过苗苗?”

  苗苗低着头:“可是、可是苗苗还是怕她。”

  畹君想了想道:“那苗苗以后每天多跟她说一句话好不好?今天说一句,明天说两句。”

  苗苗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畹君拍拍她的头:“那苗苗快去把今天的话说了。”

  苗苗跑出门口,正准备往西厢去,忽然见到那怪嬷嬷就站在窗户外边一动不动,她想也不想便冲上去,飞快地说了句:“怪嬷嬷!”

  说完转身就跑。气喘吁吁地跑回屋里,这才后知后觉地忆起那怪嬷嬷脸上好像都是泪水。

  她有些不安:自己的话是不是说太重了?

  第二天,苗苗跟谢老太太说的两句话是:

  “嬷嬷,我不是有心叫你怪嬷嬷的。”

  “对不起。”

  第三天,苗苗绞尽脑汁,问出了第一句话:“嬷嬷早上好。嬷嬷用过饭没有?”

  “嬷嬷用过了,小苗苗你……”

  “我也用过了!”

  说完她飞也似的跑了。

  到了七月,苗苗已经跟谢老太太混熟了。

  她不再畏惧谢老太太,虽然对其送的廉价珠花和吃食很嫌弃,不过她从不在脸上表现出来。

  谢老太太反倒以为她很喜欢,便不停地找儿媳孙媳索要月钱,向走街串巷的货郎买些小玩意送给苗苗。

  陆夫人虽然心疼银子,不过念在是送给小孙女的份上便忍下了。

  到七月初七,云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宴席。

  畹君一家、谢岚、玉清玉澄、陆氏婆媳三人,共十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团圆桌上吃七夕家宴。

  看云娘和陆夫人有说有笑,畹君有一瞬间的恍惚,心中更加想念在外的时璲,不知他现下如何了?

  正暗自伤神,忽然门外响起一阵马蹄急踏之声。

  众人忙放下筷子走出去,只见一众玄甲披挂的士兵将谢宅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云娘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她们家犯什么事了,这么兴师动众地来抄她们家!

  陆氏三人亦惶惧不已,莫非这些人是来抓她们的?

  只有畹君认出了他们的盔甲形制,与她在塞北见到的士兵别无二致。

  她心中一喜,忙迎上去道:“你们是时将军的人?”

  为首那人朝她拱手一礼:“回娘子的话,我们奉将军之命,前来护贵府安宁!”

  七月初七夜间,勤王之师攻入京城,京师百姓这才知道又快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今晚更结局[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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