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共君欢
作者:九方杬
◎我能让你在这时候怀上么?◎
畹君虽不是头一回出远门,可从金陵到京师水路陆路贯通便利,远不是塞北能比。
她花三百两高价在黑市雇了一支镖队,请他们护送她出行。
银子果然不是白花的,这些镖师门路甚广,第一天便带她出了戒备森严的京城。
畹君松了口气,却没想到出京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挑战。
且不提数九寒冬带来的不便,朝廷还特别在自京师、太原、平凉、西宁、肃州这条路线上设了禁卡,不许寻常商队百姓通过。
于是,畹君跟着镖师们风餐露宿、上山下水,连春节都是在路上度过的。历经两个多月的艰难险阻,终于在正月底抵达肃州卫。
没想到肃州的关卡比途中州府更要严格许多,除去运送粮草军需的民夫,闲人概不得进出城池。
畹君已经打听清楚抗击朵豁的中军大营就在肃州卫,时璲身为兵马大元帅,自然也驻扎在此。
她让镖师们想办法送她进去。经过三四天的踩点,镖师们终于把她弄进了一辆草料车里。
畹君身上堆着成捆的草料,像五指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且那草料里还有一种特殊的牲畜的味道,简直难闻至极。
她努力憋气,心道路上那么多坎坷都走过来了,还差这点吗?
没想到还真就卡在这了。
草料车在城门例行检查,眼光老辣的守卫兵一下子把她从草料底下拽了出来。
“有间谍!”
畹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七八个明晃晃的红缨矛头对准了她。
她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了他们说的间谍就是她。她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间谍。我是你们督军元帅的……”
说到这里,畹君顿了一下。
她终于知道名分的重要性了,譬如此时此刻,她都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和时璲的关系。
“……我是他的太太。”
那为首之人将她打量了一番,忽地嗤了一声。
凡间谍者,长相要平凡、头脑要灵醒。像她这般长得又高调,说话更招摇,这么笨的间谍真不多见了。
“带走!”他冷喝一声。
畹君被抓进一处牢狱,只见那环境阴暗逼仄,不见天日,霉味混着腥淡的血气,潮湿的空气令人作呕。
两个人过来审她,畹君只一口咬定她就是时璲的太太,让他们叫时璲过来见她。
那两人见她说得煞有介事,虽内心依旧不信,只是也赌不起那万一,便准备去大营里通报一声。
肃州卫大营在城外五十里处,赶过去要一个多个时辰。眼见天色将晚,那两人便搁了一夜,次日方赶去营中通报。
营中又各有事忙,传信兵听说是大元帅的媳妇来了,并不敢耽误,忙忙地往上报了。
那高一级的将领有了些见识,知道时璲没有娶亲,便是有,那侯夫人也犯不上千里迢迢亲自过来。正欲打发了那兵士,转念想到许是他在哪里留的风流债也说不定。
于是便转去中军帐,待里头议完事,掀帘进去笑道:“将军,你媳妇来了*,还不快去接驾。”
话音未落,迎面飞来一支令箭。
桌案后面的人抬起头冷笑:“敢拿这事消遣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那将领侧头避开,走到他身边笑道:“我说真的,尊嫂眼下就在肃州城里呢。将军还不快过去看看,仔细慢待了嫂子与你生气。”
时璲肃容道:“究竟是什么事,速速说来。”
那将领见他正色,也忙收了调侃的心思,将昨日城里如何抓了个女间谍,那间谍又非说是他未过门的妻子,闹着要见他之事细细道了出来。
那将领本当个笑谈说,谁知时璲越听眉心越紧,沉吟半晌道:“把人带过来。”
那将领忙领了命出去。
时璲掩卷沉思,心却越跳越快。虽明知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然而一忆及畹君,便再也盖不下那满溢的思念。
他遽然站起身来,一边穿上外袍一边命亲卫备马。
不过一个时辰,他便策马赶到了五十里开外的肃州大牢。
行步如风地闯进昏暗潮湿的牢里,透过栅栏看到里头抱膝而坐的身影,他心里猛地一窒。
是梦吗?还是阔别太久的幻觉?
他箭步冲进里头,捧起她的脸一阵揉搓。手下的肌肤散着细腻的温热,杏目桃腮,琼鼻樱唇。正打瞌睡的她茫茫然睁开眼,一双秋水剪瞳还没认出他来,迷糊地望着他出神。
时璲重重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
“谁让你过来的?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畹君听得那一叠声的质问终于醒过神来,见到他的委屈忍不住满溢而出,噘嘴道:“你每次都这样,一见到我就凶我……”
时璲忙耐下性子,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的脸,又急着催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过来的?苗苗呢?”
“苗苗没事。”畹君环视了周边一眼,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快带我出去!”
她委屈极了,时璲竟然任她在牢房里待了一晚上!
她嫌那被褥脏,一整晚都是抱膝坐着睡的,此刻浑身酸痛,又困又饿,没好气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时璲听说苗苗没事,先放下了大半的心,忙抱起她出去,让人备车去了府衙。
府衙后头收拾出来一间整洁的屋子,时璲一路没让她足尖落过地,直至进了屋子方放她在榻上坐下。
畹君嗅了嗅衣裳上的味道,嘟起嘴道:“我要沐浴!”
“已经让人去烧水了。”他半蹲在畹君面前仰面望着她,“姑奶奶,到底出什么事了?”
畹君望了他一眼。
塞北的风沙锋利了他脸上的棱角,他看起来黑了,也瘦了。
她有些心酸,他还不知道他的家没了。
“皇上没了,太子没了,景王上位,把你家抄了。”
“什么?”
她的话如轰雷掣电,每一个字都是那么不可思议,他一时竟不能反应过来。
“京师戒严了好多天,什么消息都不放出来,就等着你一回去就把你拿下呢!”
时璲站起身来后退几步,高挑的身形摇晃了几下方扶着桌沿站稳。
他双目沉沉地盯着畹君。
“你……”
你开玩笑的对不对?
可是她人都切切实实地坐在了他的面前,怎么会是开玩笑?
畹君见他神色震动、如遭雷击,忙站起身来张臂抱住他。她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哽咽着说道:“还有我在,还有我在。”
时璲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慢慢回搂住怀中温香纤薄的身子。
她这么瘦弱的一个姑娘,是怎么跨越数千里赶到他身边的?
京师消息封锁得那么严密,她又是如何突破一道道盘查,方能将信送到他面前?
去年最天寒地冻的时候,她就这样在路上奔波,家人在千里之外的京师,爱人在千里之外的塞北,她心里会不会孤独,会不会害怕?
畹君感受着他胸腔里细微的震动,忽然一滴温热的泪落在她的脸上。
她抬头一看,那双漂亮的长眼睛中竟潋滟着水光,在浓长的睫羽上凝聚成透明的水珠,不堪重负地滴落下来。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脆弱流泪的样子。她忙抬手去替他擦眼泪,时璲偏头避开了。她又搭着他的肩膀踮起脚,试图学他以前那样去吻走他眼中的泪。
他低下脸,用嘴堵住她凑上来的唇瓣。
是一个颤抖的痛吻,连牙齿间的磕碰都带着细微的战栗。
畹君在啜吻的间隙中含含糊糊地说道:“别伤心,我在的。”
安慰的语言太苍白,她像细细地吻着他的脸,试图抚慰他的难过。
“傻妞,真是傻到家了。”他带着淡淡的鼻音道,“我在景王眼里是必死之人了,你还不赶紧割袍断义,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干什么?”
畹君气得摇他:“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这话非但看轻了你自己,也把我看轻了!”
时璲忍不住自胸腔里笑了一声出来:“你这坏女人,不是为了一千两就把我丢下吗?怎么现在摊上了抄家灭族的祸端,你反而不离不弃起来了?嗯?你是不是缺心眼?”
他在她心口的丰盈上捏了一把。
“都说过不许再提以前的事了!”畹君窘红了脸瞪他,“你,你怎么这么不正经!快想想办法怎么脱身吧,难不成你真的准备回京受死么!”
时璲长长出了一口气,道:“景王封锁消息,因为他怕我知道。现在我既然已经知道了,该慌的人是他。”
他问了畹君几个人名,“……这些人现在如何?”
她概没听过这些名姓,只茫然摇头。
时璲料来她所知不多,便也不再追问。他摩挲着她的头发,满腔的柔情快要溢出来。
“路上很辛苦吧?”
她委屈地点点头。
“那我来安慰安慰你好不好?”
畹君见他乌浓的眸光里氤氲着某种熟悉的情愫,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抱紧了双臂,难为情道:“不要!我身上……怪脏的。”
时璲哈哈大笑。
“你想什么呢?方才不是说要沐浴么?现在水烧好了,又不要了?”
畹君大窘。
这人就是故意的!
进了净室,浴桶里已经放好了热水,白气氤氲满室,散着淡淡的清香。畹君还未入浴,身心先感到了一阵舒畅。
时璲亲自服侍着她更衣。脱去外袄,瞧见她小腹微隆,他不觉怔住:“你……”
畹君循着他的目光望下来,摸了摸肚子,悄声在他耳边道:“我又有了,是个小千金。”
时璲心头猛地一跳,一时喜得愣在原地,不知怎生是好。待要抱她,又怕磕着碰着了她,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畹君瞧他那呆样,禁不住扑哧一笑,将衫子解了,里面只穿一件浅粉色主腰,又将那主腰翻将起来,原来里头还有个内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银票。
她将里头的银票全取出来放在时璲手里,笑道:“你数一数,正一万两的数,可不是千金?”
时璲心头大起大落,瞧见她那得逞的笑容,又不觉失笑,将银票放在一旁,三下五除二脱光了她的衣裳,抱起便扔进了浴桶里。
“我不管,你得赔我一个小千金。”
他说着也解甲除衫跨入了桶中。
升高的水线顿如碎珠乱溅,自桶沿哗啦啦地溢出来。他张臂一揽,将她娇柔的胴体搂进怀中。玉山一样的身躯围裹着她,更有那耸突的山石顶着腰际。
畹君在他怀中扭动了一下,心中也确实想念小二爷,便配合着他的抚触,慢慢鱼水交融。
伴着破碎的水面,她还惦记着跟他邀功:“那一万两,是我跑了好几家钱庄……呃啊,才换来的,嗯……”
“我要小千金。”
水浪拍击岩石撞出“啪啪”声。
“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用钱的地方,啊,轻点!你们侯府现在一贫如洗,你得改改大手大脚的习惯,嗯……这一万两你得省着点用。”
“这时候播下种子,那是不是跟苗苗差不多的生辰?”
她星目迷离:“苗苗,苗苗是二月中……”
“那正对了。”他笑,“苗苗早产了半个月。”
畹君攀着他的肩膀挺颤不住:“你真讨厌,说正事的时候又来掰扯没影子的事。”
“你看看现在是说正事的时候?”
他沉腰发力,双唇覆上去堵住了她的嘴。
桶中的水不断飞溅出来,在木地板上漫灌了一地。满室白雾渐散,连浴桶的水都沁出了凉意。只是两人身躯滚灼,并不觉得寒冷。
攀至顶峰之际,他猛地撤出,水中层浪叠涌,绽出一朵朵皎白浪花。
畹君累极,紧紧依靠着他,望着狼藉的水面有些意外:“不是说要小千金……”
时璲亲了亲她的额头,笑道:“真是呆子,我能让你在这时候怀上么?有苗苗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已经够我愧疚一辈子了。”
他拉着她起来,仔细给她擦净了身子,拿棉袍裹紧了她。
“那你倒不用愧疚。我娘把我照顾得很好。”她歪着脑袋看他,“景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要不我们偷偷跑掉吧,我把家搬走,搬去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
时璲看着她好笑:“那你想搬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不过你就要隐姓埋名了,不如给我当赘婿吧。”畹君忍不住笑,“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老天不公,偷偷许愿让你给我当赘婿。没想到竟然梦想成真了!”
时璲弹了下她的脑门:“天还没黑,你就开始发起梦来了。”
他拿来熏笼替她熏头发,“景王的事,我得先考虑一下。你在府衙里暂住些时日,等我安排好了再送你回去。”
畹君连连点头。
她好不容易才见到时璲,才不想那么快跟他分开呢。
洗尽连日来的劳顿尘土,又经过一场酣淋的云雨,她身心都得到了满足,穿着木屐的双脚惬意地轻轻摇晃。
时璲眸光一凝,走到她面前去捉起她的脚。
只见棉袍底下的小腿布满深深浅浅的刮痕,莹白的纤足上更是长满了水泡。
他心头一紧,默不作声地取了银针过来替她挑水泡。
畹君见他面沉如水,伸手扒拉了一下他。
“怎么啦,别愁眉苦脸的。”
这话一说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妥。他家都没了,还不许人伤心么?
她想了想又道:“你别担心,你祖母她们现在住在我家呢。我家虽不富裕,多养三个人还是可以的。”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握着她脚掌的指节紧了紧。
“你不介意……”
“介意,介意死了!”畹君抢着说道,“先说好了,我以后不会到她们面前立规矩,我也不要服侍婆母。你不可以有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脚背,忍不住低头在上面亲吻了一下。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畹君抬脚往他脸上轻轻一蹬,笑嗔道:“谁是你的妻了?你现在可是待罪白身,根本配不上我!”
时璲但笑不语。
虽知她是玩笑话,可他要当真的。待罪白身,怎么配得上她那份沉甸甸的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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