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弄人心

  他预想过红菱的震惊、怀疑，甚至是恼羞成怒，唯独没想过，她会跪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
  这盘丝洞里的妖精，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说好的试探和拉扯呢？怎么直接就王炸了？
  海王守则第二十条：当鱼儿主动跳上甲板，并自己裹上面粉时，先别急着下锅，检查一下它是不是食人鱼。
  段正淳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是一副悲天悯人的高人模样，伸手去扶：
  “红菱姑娘，使不得，快快请起。我不过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他的手，温润有力，触碰到红菱的手臂，却像是扶在一块烧红的烙铁上。
  红菱的身体滚烫，体内那股躁动的火毒，因为情绪激动，正在疯狂冲撞她的经脉。
  “不！公子不是胡言乱语！”
  红菱非但没起来，反而抓得更紧了，那双美艳的桃花眼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媚态，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求生的渴望，
  “公子能一眼看穿红菱的病根，定是世外高人！求公子垂怜，救红菱一命！红菱愿为公子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她声音凄切，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修炼《赤霞功》的女子，最重容颜和根基，如今两者都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对她而言，不亚于天塌地陷。
  段正淳心中念头飞转。
  救？怎么救？他自己都是个半吊子，全靠一本《异闻录》在撑场面。
  可若是不救，今天这番装神弄鬼就成了笑话，不仅前功尽弃，怕是还会彻底得罪红菱，以及她背后的玉叶长老。
  机会和危机，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他不再去扶，而是任由她跪着，自己则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那几株孤高的翠竹，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你的问题，不在功法，而在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红菱和不远处假寐的孙婆婆耳中。
  “《赤霞功》至阳至刚，如烈日当空，无可阻挡。”
  “但你，心有杂念，欲速则不达。你练功时，只求其‘刚’，不见其‘柔’；只取其‘热’，不存其‘静’。”
  “烈火烹油，油尽，火自然会反噬其釜。你这身体，便是那快要被烧穿的釜。”
  这番话，九分是《异闻录》上看来的废话，一分是他根据心理学进行的瞎猜。
  任何急于求成的人，都会有类似的心态。但听在红菱耳中，却不啻于天雷贯耳。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自从一年前，她输给了清霜，屈居月影楼年轻一代第二之后，她无时无刻不想着超越对方。
  每一次修炼，她都将真气催动到极限，恨不得一天之内就追上别人十天的苦功。
  原来，自己的病根，竟在这里！
  “那该如何是好？”红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的哭腔。
  “心病，还需心药医。”段正淳转过头，紫色的瞳孔里，仿佛有星河流转，看得红菱一阵心神摇曳，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的火，是自己点的，自然也要自己来灭。”
  “从今日起，每日练功之后，取一盆寒潭之水，静坐一个时辰。不思功法，不念修为，只观水中月，只听风吹竹。”
  “何时你能从那至阳的《赤霞功》里，悟出一丝至静的‘月影’之意，你的病，自然就好了。”
  这套说辞，又是他瞎编的。
  什么观水中月，听风吹竹，纯粹是前世听来的心灵鸡汤，但用在这种玄之又玄的场合，效果却出奇地好。
  既给了方法，又把成功的责任推给了对方——是你自己悟性不够，可怪不得我。
  红菱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眼前已经出现了一条金光大道。
  “多谢公子指点！多谢公子指点！”她激动地连连叩首，额头都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段正淳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缓缓蹲下身，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语：
  “我今日点拨你，是逆了你师父的意。若让她知道，我非但没中毒，反而破了她的局，你猜，她会怎么对付我？又会怎么处置你这个‘办事不力’的弟子？”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真正的寒潭之水，瞬间浇灭了红菱心中的火焰。她猛地抬起头，脸上一片煞白。
  师父让她来送有毒的赤阳石，是想控制这个男人。
  结果自己不仅暴露了师父的意图，还反过来求这个男人救命。这要是传出去，以师父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恐惧，再一次攫住了她的心脏。
  红菱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所以，今天发生的事，只有你知，我知，还有……”
  段正淳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不远处那尊石雕般的孙婆婆，
  “天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帮你，不是无偿的。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帮我看着红叶阁的眼睛。”
  “玉叶长老的喜怒，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下一步又想做什么，我都需要知道。”
  红菱震惊地看着他，这个男人，竟然想在师父身边，安插一枚棋子？而这枚棋子，就是自己？
  “你可以拒绝。”段正淳的语气很平淡，
  “那你就继续抱着你那些火毒，看看是你的容颜先毁，还是你的经脉先断。或者，你可以去告诉你师父，就说我早已看穿了她的计谋，让她死了这条心。”
  “你猜，她会奖励你的‘忠诚’，还是会杀你灭口，以防消息外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在红菱最脆弱的地方。她根本没有选择。
  “红菱的眼中，闪过挣扎，痛苦，最后，都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决然。她对着段正淳，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臣服。
  “红菱，从今往后，愿为公子效劳。”
  “聪明人。”段正淳满意地笑了。
  他将红菱扶起，顺手帮她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两人是多年的密友。
  “这些赤阳石，还是照旧每日送来。你师父问起，就说我愚钝不堪，欣然接受，对你送来的东西很是喜欢。”
  “至于你，就按我说的法子去做，记住，心要静。”
  “是。”红菱低眉顺眼地应道，再也不敢看段正淳的眼睛。
  她捡起地上的石盘，将那些在她看来已经如同催命符的赤阳石一一放好，对着段正淳和孙婆婆各行了一礼，便如同逃跑一般，仓惶地离去了。
  那火红的背影，在清冷的山道上，显得格外狼狈。
  一场几乎失控的危机，就这么被段正淳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甚至反手收下了一枚极具价值的棋子。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孙婆婆，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谦恭笑容，躬身一礼：“晚辈失仪，惊扰前辈清修了。”
  孙婆婆那只一直闭着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浑浊的眼珠里，此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欣赏？
  她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番段正淳，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哼。”良久，她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难听，
  “油嘴滑舌的小东西，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上官丫头这次，倒是没捡回来一个纯粹的废物。”
  她枯瘦的手指，在怀里的扫帚上轻轻敲了敲，意有所指地说道：
  “钩下得不错，饵也够香。就是不知道，你这根钓竿，够不够结实，别到时候鱼没钓上来，反被拖下水里喂了王八。”
  说完，她不再理会段正淳，抱着扫帚，转身走回了藏书阁那阴暗的门后，只留下一句飘忽不定的警告。
  “小子，记住，玩火者，必自焚。玩弄人心的，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