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幽灵病历

  王贺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寒意：“他们这是在故意用死亡率高的病人，来污染我们的核心数据池！只要送来的‘垃圾’够多，我们的治愈率就会被无限拉低，死亡率会飙升。到时候，他们就可以拿着这个数据去攻击我们，说我们的改革导致了医疗质量的严重下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绩效之争了。”王贺一拳砸在桌子上，声音都在发抖，“这是一个‘死亡指标’陷阱！他们想用病人的尸体，来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苏辰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一贯的平静已经消失。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终于明白了。
  对手的阴险，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利益博弈，更不是什么办公室政治。
  这是在拿人命当赌注。
  为了打垮他的改革，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这些人，已经毫无人性，不惜故意延误危重病人的最佳治疗时机，将他们当作一件件可以牺牲的工具，扔到急诊科来。
  这是对医生这个职业，最根本的背叛与亵渎。
  苏辰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穿行的救护车。他的眼神，冷得像一把刚刚从冰水中抽出的手术刀。
  他知道，这种“合理”的转诊，从流程上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想证明他们是“故意”为之，难如登天。
  可那又如何？
  当对手开始用病人的生命来划定战场时，那么，就不能再用规则去和他们游戏了。
  这台手术，必须见血了。
  王贺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那声愤怒的“死亡指标陷阱”似乎还回荡在空气里。苏辰没有动，他站在窗边，办公室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整个人像是被包裹在一层寒霜之中。
  他没有愤怒地拍桌子，也没有立刻去找王院长。愤怒是宣泄，而他现在需要的，是手术刀般的精准。
  夜深了，改革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苏辰坐在电脑前，脸色在屏幕幽蓝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他没有去翻阅那些装点得漂漂亮亮的纸质病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一个谎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行行指令输入，改革办公室主任的最高权限，让他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医院信息系统最底层的数据库。
  他需要的是原始数据，是服务器日志里，那些未经任何修饰，冰冷、诚实的时间戳。
  他的目标很明确——心外科转来的那位主动脉夹层破裂的死亡病例。死者，六十七岁，一名退休教师。
  电子病历系统里，记录清晰、流畅，完美得像一篇范文。心外科的交班记录上写着：“患者于晚间21时55分突发胸痛加剧，血压急降，心电监护提示异常，考虑夹层破裂，于22时00分紧急转入急诊科抢救。”一切都合规合法，从字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苏辰的目光没有在病历上停留，他打开了三个窗口，并列在屏幕上。
  左边，是心电监护仪上传到服务器的原始数据流，一串串毫秒级的生命体征记录。
  中间，是护士工作站的体征录入日志，记录着护士手动测量、录入的时间。
  右边，是医嘱系统的后台操作记录，每一次开药、每一次指令下达，服务器都留下了不可更改的时间烙印。
  他开始逐秒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倒流。
  22:00… 21:00… 20:00… 19:00…
  当时间轴被拖回到晚上七点整时，苏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左边那个充满了原始数据的窗口里，代表着患者血压的数值，从19时02分开始，出现了一个断崖式的下跌。心率曲线则像受惊的野马，瞬间飙升后又开始急剧回落。这是主动脉夹层破裂最典型、最凶险的信号。
  而在右边的医嘱系统窗口里，一条记录被他精准地捕获。
  【19:05:12】住院医师【周浩】，下达【病危】通知。
  这是一个年轻医生最本能、最正确的反应。
  然而，苏辰的视线继续下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19:15:47】副主任医师【刘毅】，操作【取消病危通知】。取消理由一栏，赫然填着四个字：监护仪误报。
  刘毅！心外科主任！那个在会议上第一个发难，痛心疾首说改革会影响科室发展的刘毅！
  苏辰的呼吸几乎停滞。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叫周浩的年轻医生，在发出警报后是如何被自己的上级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设备问题”给压了下去。
  他没有停下，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用同样的方法，调出了骨科和普外科那两例“烫手山芋”的全部后台数据。
  结果，如出一辙。
  骨科那位车祸多发伤的病人，在下午四点就出现了明确的腹腔内出血指征，一名护士在记录中用红色字体标注了“腹部膨隆，压痛明显”，但直到晚上七点，才以“术后病情观察”的名义被推给急诊科。
  普外那位重症胰腺炎患者，下午五点，血淀粉酶的检验报告就已经爆表，提示病情急剧恶化，需要立刻进行血液灌流。但这条医嘱，被科室主任以“需进一步观察，避免过度治疗”为由，压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名患者。
  从出现最明确的手术或抢救指征，到被“合规”地转入急诊科，平均延误时间——三小时。
  这三个小时，在温暖明亮的病房里，在家属焦急的等待中，被悄无声息地偷走了。
  这三个小时，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而在这三份幽灵般的病历上，签字的关键人物，正是刘毅，以及骨科和普外科的主任。那几个在会议上，带头反对改革，逼宫王院长的核心人物。
  苏辰关掉了所有窗口，房间里只剩下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声。
  他以为对手是在用“规则”下绊子，用“垃圾病人”污染他的数据。他错了。
  这不是在扔垃圾。
  这是在杀人。
  苏辰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将所有证据——被覆盖的警报记录截图、前后矛盾的病历修改日志、关键的服务器时间戳，一一拖拽进去，整理、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