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之言，布道天下！

  外界的震撼，百家的朝拜，卫述都感受到了。

  但他此刻，无暇他顾。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状态之中。

  世界，在他的眼中，变了。

  不再是山川草木，不再是人来人往。

  整个世界，仿佛被瞬间“解析”了。

  无数条纤细、散发着微光的丝线，从每一个生灵、每一件物品上延伸出来，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张覆盖了整个世界的无形巨网。

  因果线！

  他能看到，亚圣身上那条粗壮的因果线，一头连接着文庙的气运，另一头，则延伸向遥远的过去，与那位至圣先师的虚影隐隐相连。

  他能看到，诚王那条已经变得漆黑、濒临断裂的因果线，正散发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上面缠绕着无数冤魂的怨念。

  他甚至能看到，功德林外，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它身上那微不足道的因果线轻轻一颤，就引起了千里之外另一条因果线的连锁反应，最终，可能导致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风暴。

  过去，现在，未来……

  无数的信息，无数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这是一种堪比神明的视角！

  曾经，借助圣人体验卡，卫述见过这般景象！

  却不如如今成圣后那般真实！

  触手可及！

  卫述心念一动，尝试着伸出手，轻轻拨动了身前空气中一条无形的丝线。

  嗡——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开口，他就能修改这条因果线所连接的“事实”。

  他可以让一个死去的人，在所有人的记忆中“复活”。

  他可以让一段不存在的历史，变成铁一般“真实”。

  言出法随！

  这便是“史”之权柄！

  修正因果，定义真实！

  然而，就在他的意志顺着这张因果大网无限延伸，即将触及整个世界的边界时，就在他成圣的刹那，他的神魂与天地意志交感，窥见了一丝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终极真实！

  轰隆！

  卫述的脑海，仿佛有亿万道雷霆同时炸响！

  他“看”到了！

  在这张覆盖了整个世界的因果大网之上，在所有法则与道理的源头，在时空的尽头，存在着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

  这个世界，浩瀚洲、宝瓶洲、桐叶洲、俱芦洲……所有的一切，山川，河流，生灵，百家，乃至高高在上的天道……

  都不过是一本书！

  一本正在被书写的，无比宏大的书！

  而那个“存在”，那个被周密、被贾生，被无数远古存在隐晦地称之为“总管”的至高意志……

  正是这本书的……

  执笔者！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卫述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源于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甚至盖过了成圣带来的所有喜悦与震撼！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瞬间明白了！

  他明白了周密的布局，明白了贾生的疯狂，明白了一切的一切！

  周密，或者说，那位初代儒家圣人转世的贾生，他图谋万古，搅动天下风云，甚至不惜掀起席卷三洲的浩劫，他的最终目的，根本不是要毁灭这个世界！

  毁灭世界，对于那位“执笔者”而言，不过是撕掉一页稿纸而已，毫无意义。

  周密的真正图谋，是弑神！

  他要沿着因果之线，沿着故事的脉络，逆流而上，找到那位高居于世界之外的“执笔者”，然后……杀死祂！

  取而代之！

  成为这本大书，新的主人！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卫述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对手是周密，是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神仙鬼怪。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们所有人，包括周密自己，都只不过是棋子。

  真正的战争，是棋子向棋手的宣战！

  而他，卫述，凭借着“史”之权柄，在成圣的这一刻，终于拥有了从棋盘上抬起头，看到棋手存在的资格。

  他看着下方依旧在朝拜的百家诸子，看着远处一脸狂喜的亚圣，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一场席卷世界本身的战争，早已悄然打响。

  而现在，才刚刚开始。

  卫述缓缓地，将那股足以冻结神魂的寒意压回心底最深处。他眼中的惊骇与迷茫，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种冰冷刺骨的坚定。

  知道了又如何？

  看到了又如何？

  棋子？

  那就掀了这棋盘！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敬畏、或激动、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百家诸子，王朝权贵，修行高人……他们依旧沉浸在一位新圣人诞生的震撼之中，对那更高维度的残酷真相一无所知。

  卫述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异样。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虚虚一按。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法则。

  原本喧沸如潮的朝拜声、恭贺声，瞬间戛然而止。

  功德林内，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等待着圣人的第一句法旨。

  卫述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最前方的亚圣身上，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请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让所有躬身行礼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子。

  亚圣看着卫述，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期待。

  他以为，卫圣接下来便要开坛讲道，阐述那足以让天道认可的无上妙理。

  然而，卫述接下来说的话，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今日，我既立道，自当阐明此道之‘理’。”

  众人精神一振，果然！

  “我将用一日时间，在此地，系统阐述‘史官之道’下，一个崭新世界，所应遵循的根本之‘理’。”

  话音落下，亚圣和百家代表们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圣人讲道！

  这是何等万载难逢的机缘！

  三教祖师之后，这片天地，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圣人亲自为众生阐述大道了！

  哪怕只是听懂一鳞半爪，都足以受用终身，甚至可能成为开宗立派的根基！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神情肃穆，准备聆听那玄之又玄的天地至理。

  就连瘫软在地的诚王，也强撑着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绝望中的希冀。

  或许，他能从这圣人大道中，找到一丝活命的可能？

  观星道人的眼中，更是燃烧起一股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那破碎的道心，仿佛找到了新的支柱。

  他要听，他要看。

  这个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新圣人，其“道”究竟为何物！

  卫述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了他成圣之后，讲道的第一句话。

  “今日所讲，非天，非地，非神，非鬼。”

  众人一愣。

  不讲天地神鬼，那讲什么？

  “今日，我只讲人。”

  “此篇，名为——《新民本篇》！”

  话音落下，满场皆寂。

  新民本篇？

  这是什么？听起来……好大的口气，又好……“俗”！

  圣人讲道，不应该是“道可道，非常道”？不应该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怎么一开口，就是“民”？

  凡夫俗子，有什么可讲的？

  就连亚圣，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卫圣开口，竟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卫述没有理会众人的诧异，他的声音，开始在功德林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凡为人者，生于天地之间，其权有二，为一切法度之基石，为一切道理之源头。此权，非君王所赐，非神佛所予，乃生而有之，与天同寿！”

  “其一，为‘生存权’！”

  “何为生存权？即，每一个人生下来，都有活下去的权利！此权神圣，不可剥夺！任何以任何名义，无故夺人性命者，皆为大罪！哪怕是帝王将相，亦无此特权！”

  轰！

  此言一出，不亚于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尤其是诚王，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帝王将相，亦无特权？这……这是在公然挑战万古以来的皇权铁律！

  “其二，为‘发展权’！”

  卫述的声音毫不停顿，反而愈发宏亮。

  “何为发展权？人，非草木牲畜，不可只求温饱！人有思想，有智慧，当有追求更好生活之权！此权包括：受教化以开民智之权，凭己力以求富足之权，免于恐惧、免于压迫之权！”

  “开启民智，使人人皆可读书识字，明辨是非，此为‘教化公平’！”

  “制定公法，使人人皆可凭劳动换取所得，财产受保护，不受豪强侵占，此为‘机会公平’！”

  “厘清权责，使官吏不能随意欺压百姓，使强者不能任意凌辱弱者，此为‘人格公平’！”

  他的话语，不再是之前立道时的宏大誓言，而是变成了最通俗易懂的道理。

  可正是这些道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这些道理，他们不懂吗？

  不，他们都懂！

  可万古以来，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将这些道理，定义为与生俱来的“权利”！并将其置于一切法度与规则之上！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之际，异变再生！

  嗡——

  随着卫述的讲述，天地间，那原本已经散去的浩然正气，竟再次凭空汇聚而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无形的能量，而是化作了一个个金色的古字，在卫述身前的半空中盘旋、飞舞！

  “生存权”、“发展权”、“教化公平”、“机会公平”、“人格公平”……

  每一个词，都散发着煌煌金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

  功德林内，那些随同前来的儒家弟子，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意直冲天灵盖！

  许多人困扰多年的修行瓶颈，在这一刻，竟轰然松动！

  “我……我的修为好像要突破了！”

  “天啊，我好像明白‘仁’的真意了！仁，不只是君王的恩赐，更是对每一个‘人’最基本的尊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等空谈义理，却忘了，一切义理，若不能让百姓活得更好，那便是空中楼阁！”

  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感悟声此起彼伏。

  亚圣看着空中那些熠熠生辉的金色文章，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下了泪水。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卫圣之道，根基不在天上，而在地上！

  在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身上！

  这才是真正的“人道”！

  这才是儒家苦苦追寻，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的终极奥义！

  卫述的讲述，还在继续。

  在阐明了最基本的《新民本篇》后，他的话锋一转，变得锐利如刀！

  “然，权利若无约束，必生祸乱。权力若无限制，必生腐败！故，在新民本篇之上，当立《权力制衡篇》！”

  来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凛，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核心！

  如何实现那些听起来美好得不切实际的“权利”？关键就在于对“权力”的安排！

  “天下之权，当分而治之，相互监督，以防一家独大，权可通天！”

  卫述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立法之权！此权，当由德高望重之贤达，与万民推举之代表共同执掌！他们负责依据‘新民之权’，制定天下通行之律法！此权，不入君王之手，不入一家之门！”

  轰隆！

  天空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规则锁链虚影一闪而过，发出沉闷的巨响！

  诚王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几乎要窒息！

  立法权不归君王？那皇帝，还叫皇帝吗？！

  “其二，行律之权！此权，可交由君王或官府执掌！其职能，非制定规则，而是严格执行‘立法会’所制定之律法，维护天下秩序，保境安民！其行事，需在律法框架之内，不得逾越半步！”

  又是一道规则虚影闪过！

  百家代表中，法家的巨子身体剧烈一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看到了！看到了法家理念最完美的实现方式！以法为天，君王亦在法下！

  “其三，监察之权！此权，必须独立于立法与行律之外！当设‘大理寺’或‘监察院’，由最刚正不阿之士组成！上可监察君王言行，下可审理百官不法，中可裁定律法纠纷！其判断，只以律法为准绳，不受任何外力干涉！”

  “我‘史官’一脉，亦当执掌部分监察之权！记录真实，审判因果！使任何罪恶，纵能瞒过一时，亦难逃万古之清算！”

  轰隆！轰隆！轰隆！

  随着卫述每讲出一条，天空中便有一道愈发凝实的规则虚影浮现、闪烁，仿佛在与他的话语相呼应，将这些全新的“道理”，铭刻到这个世界的最底层！

  三权分立，相互制衡！

  一个前所未有的，逻辑完美自洽，且具备现实可操作性的权力构架，就这样被卫述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