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之道，旷古绝今！

  “外来异数，此番言论，可为大道否？”

  “可立地成圣否？”

  质问，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志的烙印！

  轰然回荡在众人内心！

  煌煌天威，如九天银河决堤，瞬间倾泻而下。

  那混沌的金色光海不再是背景，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压力，沉重、粘稠，带着抹杀一切异常的冰冷法则，笼罩了整个功德林。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时间，也似乎被这股力量拉扯得无比缓慢。

  大殿之内，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那位自始至终闭目静听的亚圣。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看透了千年风云的眸子里，没有惊骇，只有一种发自本源的敬畏。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身，对着那无形的九天之上，深深地，躬身一揖。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柄，不是力量，而是这方世界最根本的运转规则。

  亚圣一动，道门的清虚真人眸光湛湛，一甩拂尘，恭敬行礼。

  佛门的那位菩萨，宝相庄严的脸上，金光收敛，双手合十，低头诵了一声佛号。

  神诰宗的观星道人，拂尘垂落，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也微微弯曲，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他们是站在人族修行顶点的存在，可在这真正的天地意志面前，依旧如同沧海一粟。

  紧接着，是诚王。他早已面无人色，此刻被天威一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碾碎，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扑通”一声，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地，五体投地，瑟瑟发抖。

  然后，是冉秉秋，是那些百家山主，是农人、商人、修士……

  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殿内殿外，数以千计的人影，无论修为高低，无论地位贵贱，尽数匍匐在地。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死一般的寂静所取代。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金色的天威在无声地奔流，以及那一句回荡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拷问。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所有人都弯下了膝盖。

  除了一个人。

  卫述。

  他站在天威风暴的最中心，承受着最恐怖的压力。

  那股力量，已经不能用“沉重”来形容。它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最细微的空间缝隙中挤压而来，要将他这个“异数”从骨骼到神魂，彻底碾成最原始的粒子，再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痕迹。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瞬间又被那煌煌天威蒸发。

  他感觉自己仿佛背负着一整片天空，一整片大陆。

  更可怕的是，那股意志还在不断地拷问他的内心。

  “你所说的，真的是正确的吗？”

  “你凭什么认为，你的规则，优于天地的演化？”

  “你一个渺小的生灵，凭什么动摇万古的秩序？”

  “跪下！”

  “承认你的狂妄！”

  “否则，便是形神俱灭！”

  这声音，是诱惑，是恐吓，更是天地法则本身对异常存在的排斥与修正。

  换做任何一个心志稍有不坚的人，哪怕是圣人，在这等拷问之下，道心也早已崩溃，跪地求饶。

  然而，卫述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躯微颤，却始终没有弯下那看似脆弱的膝盖。

  然后，在所有匍匐在地的生灵那难以置信的感知中，他开始了一个动作。

  一个在此刻，显得无比艰难，无比大逆不道的动作。

  他，在抬头。

  他的脖颈，一寸，一寸，艰难地向上抬起。

  每抬高一分，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便呈几何倍数暴增！

  那金色的光海仿佛被激怒了，化作狂暴的怒涛，疯狂地拍打着他这块冥顽不灵的礁石！

  “咔嚓——”

  那是他颈骨发出的脆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可他依旧在抬头。

  那双被汗水浸湿的眼睫，顽强地向上掀开。

  ……

  遥远的蛮荒深处，一座由巨兽骸骨与黑色晶石铸就的王座之上，一个身着华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一面光滑如镜的水幕。

  水幕中，清晰地映照出功德林内发生的一切。

  “呵呵……”男子发出一声轻笑，他端起旁边一杯鲜红如血的酒液，轻轻晃动着，对身边那位身姿妖娆，吐气如兰的绝色女子说道：“绯妃，你看，他正在为自己搭建一座最华丽的刑场。”

  绯妃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周密，我不明白。他明明已经说动了那么多人心，为何……天道反而要降下雷霆之怒？”

  名为周密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戏谑的弧度，他正是那神秘莫测的蛮荒之主。

  “说动人心？这才是他最大的取死之道。”周密抿了一口酒，眼神幽深，“这方天地，有它自己的规则。人族也好，妖族也罢，都是这规则下的棋子。千百年来，强者为尊，弱肉强食，这便是天道默许的‘大道’。可他呢？他想做什么？”

  周密伸出一根手指，在水幕上卫述的身影上轻轻一点。

  “他想重新制定规则。他想让那些所谓的‘刍狗’，也拥有挑战‘龙’的资格。他描绘的世界越是美好，越是动人，就越是在否定这方天地既有的秩序。他的言语，对那些凡人来说是福音，对天道来说，却是最刺耳的噪音！”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讲得越是精彩，汇聚的人心越是磅礴，天道对他的杀意就越浓。因为他证明了，他这个‘异数’，拥有了足以动摇整个世界根基的危险力量。天道，是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存在，真正成长起来的。”

  “所以，他必死无疑？”绯妃喃喃道。

  “死，是必然的。现在唯一的悬念，就是他会怎么死。”周密靠在王座上，悠闲地说道，“是跪地求饶，被天道抹去神智，沦为行尸走肉？还是……顽抗到底，被轰得连一丝尘埃都剩不下？我倒是很期待啊。”

  ……

  功德林内。

  卫述，终于完全抬起了头！

  他的下颌微微扬起，那张在三天三夜的讲述中略显苍白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平静与坦然。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金色光海，穿透了时空的阻隔，仿佛直视着那高悬于万物之上，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天道意志。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有的，只是一种源于灵魂最深处的平等与骄傲。

  仿佛他与这煌煌天威，生来便是平等的。

  他不是在被审判，而是在进行一场对话，平等的对话！

  “轰！”

  这一幕，对于那些匍匐在地的大能们来说，不啻于一场灵魂的核爆！

  亚圣躬下的身子猛然一僵。

  观星道人那低垂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诚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有生灵敢于用这样的眼神，去直视天道！

  那不是挑衅，那是一种……理所当然！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境？这是一种怎样的胆魄？

  凡人之躯，直面天威！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理解了“异数”这两个字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指他的来历，更是指他那与这方世界所有生灵都截然不同的精神内核！一个不敬神佛，不畏天地，只信奉自身准则的存在！

  这才是真正的“异数”！

  一个让天地法则都感到棘手与不安的怪物！

  在与那无形天道的对视中，在整个世界都为之屏息的寂静中，卫述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讲了三天三夜后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回应了那个终极之问。

  “我之道，非创道，而是‘正道’！”

  声音落下，他微微一顿，仿佛是在给天道，也是给这世间万物一个理解的时间。

  紧接着，他吐出了那句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话语。

  “我之道，为‘史官’之道！”

  史官之道！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顽石投入了死寂的深潭，没有激起预想中的惊天巨浪，反而带来了一片诡异的、更加深沉的死寂。

  史官？

  大殿之内，所有匍匐在地的大能，无论是亚圣，还是观星道人，脑海中都同时浮现出这个词汇所代表的形象——一个手持竹简，躬着身子，在故纸堆里记录着帝王起居、王朝兴衰的文弱书生。

  这也能称之为“道”？

  这也能与百家争鸣的煌煌大道相提并论？

  这也能……用来回应天道的质问？

  荒谬！

  何其的荒谬！

  瘫软在地的诚王，甚至在极度的恐惧中，挤出了一丝扭曲的、想要嘲讽的念头。

  他以为卫述会说出何等惊世骇俗的理论，却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凡俗官职。

  这是在自寻死路！这是在戏耍天威！

  果然，那刚刚有所平息的金色光海，似乎因为这四个字而再次翻涌起来。那股抹杀一切的冰冷意志，重新凝聚，变得比之前更加危险，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巨兽，随时都会张开吞噬天地的巨口。

  压力，再一次暴增！

  卫述那刚刚挺直的脊梁，又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坦然与平静。

  他迎着那足以压垮圣人的天威，迎着所有人或困惑、或惊骇、或鄙夷的感知，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以前所未有的穿透力，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天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此为至公。”

  他先是肯定了天道的存在与法则，没有丝毫的贬低与不敬。

  这一句话，让那即将爆发的金色怒涛，微微一滞。

  匍匐在地的亚圣，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卫述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如同平地惊雷！

  “然，圣人有私！百家有偏！”

  “儒家立伦常，或有迂腐，使豪杰束手；法家严律令，或失人情，致万民离心；墨家倡兼爱，过于理想，难行于乱世；道家求无为，清静避世，何以救苍生？”

  他每说一句，那金色光海便剧烈地翻腾一次。这些话，无异于将人族千百年来赖以存续的根本思想，尽数剖开，将其中的不完美，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意志之下！

  大殿中的百家山主们，个个脸色剧变，心神震荡。这些问题，他们内部或许也曾有过争论，但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当着天下人的面，当着……天道的面，一一点破！

  卫述却不管不顾，他的声音愈发高亢，带着一种悲悯，也带着一种决绝！

  “其道虽善，却非至善！其光虽明，亦有阴影！”

  “大道运转，总有遗珠被弃于荒野；历史长河，常有憾事沉于水底！多少英雄被污蔑，多少真相被掩埋？多少本可避免的悲剧，因一时之偏见而上演？多少人族的火种，因一步之差而熄灭？”

  “这些，天道高悬，或许不屑于理会。但人道，却因此而步履蹒跚，因此而流血不止！”

  他的话语，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世界的脓疮。

  那煌煌天威，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带上了一丝……困惑。似乎连这至高的法则，也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治下的世界。

  卫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功德林的空气都吸入胸膛。他那微颤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法力之光，不是神通之光，而是一种思想与意志凝聚到极致后，所迸发出的理性之光！

  “我之道，便是要拾起这些遗珠，弥补这些憾事！”

  “我之道，为‘真实’！”

  “何为真实？帝王将相的功过罪罚，是真实！黎民百姓的喜怒哀乐，亦是真实！一场战役的胜负走向，是真实！一个孩童的无辜夭折，亦是真实！”

  “我之道，便是要记录这一切真实，修正一切谬误！以最客观的视角，观照过去，审视现在，推演未来！”

  “为世界这条长河，勘定河床，疏通淤积，寻找一条更优的流向，最终……通往更广阔，更浩瀚的大海！”

  轰！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对“史官”的认知！

  这哪里是记录历史？

  这分明是要……执掌历史！修正历史！引导历史！

  蛮荒深处，王座之上。

  周密脸上的戏谑笑容，彻底凝固了。他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被他无意识地捏成了齑粉。鲜红的酒液混杂着水晶的碎屑，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他却恍若未觉。

  “他……他想做什么？”绯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被水幕中那个渺小身影所爆发出的宏大意志，惊得花容失色。

  “疯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周密死死盯着卫述的身影，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不是想创造新规则……他是想成为规则的‘解释者’和‘修正者’！他想……凌驾于所有人道之上！”

  他想把自己变成一个活着的“天道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