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家之质问,战与和之道
作者:寒江客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自功德林山脚下冲天而起,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愿力,激荡着云海,震颤着殿宇。
名为“反抗”的火种被点燃,正在以燎原之势,在数万修士的心中熊熊燃烧。
大殿之内,商渊倒在地上,双目空洞,口中兀自喃喃着“恶法非法”,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一位法家宗师的道心,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言语彻底击碎,这幅景象带来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一场惊天动地的神通斗法。
冉秉秋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卫述那颠覆性理论的震撼,也有一丝对商渊这位老对手的兔死狐悲。妙觉菩萨低垂眼帘,手中的念珠转动得更快了,仿佛在为那个破碎的道心,也为即将到来的乱世,低声诵念着经文。
清虚道人亦是如此。
道门讲究清静无为,可此时,见到宗师之道心破碎,其内心也不由微微颤动,暗自心惊。
卫述不以修为镇压他人,却以言语粉碎道心!
只见,卫述静立于殿中,神色平静,却无人能看透他那双深邃眼眸之下的波澜。
他知道,今日之后,天下再无宁日。
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足以颠覆一切王权统治的猛兽。
然而,就在这狂热与死寂交织的诡异气氛中,一个沙哑而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将所有人的心神猛地拽了回来。
“说得好听!”
声音来自兵家的席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魁梧、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站起了身。
他并未穿着宗师袍服,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陈旧布衣,但那挺拔如松的腰杆,那即便内敛也依旧透体而出的铁血杀伐之气,都昭示着他不同寻常的身份。
正是兵家当代的领袖人物,一生戎马,曾亲手将无数妖族斩于阵前,被誉为“军魂”的老帅——蒙战。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卫述,声音里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与血火战场的残酷。
“你这套‘良法善治’,听起来确实能安抚人心,凝聚国力。但老夫问你,和平,是靠嘴皮子辩出来的吗?”
蒙战骤然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仿佛有千军万马的煞气随之压来。
“和平,是打出来的!是用刀枪,用鲜血,用无数将士的尸骨堆出来的!你的这套理论,在蛮荒妖族那明晃晃的屠刀面前,不过是一张随时都会被撕得粉碎的废纸!”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在了所有热血沸腾的人心上。
是啊,卫述的理论再完美,再宏大,可如何应对那悬于人族头顶数千年的妖族?
殿内的思辨气氛瞬间被拉回了最残酷、最血腥的现实。
山下的呐喊声也为之一滞,无数修士从那“推翻恶法”的激昂中清醒过来,想到了北境之外,那片被妖气笼罩的蛮荒大地。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于卫述身上。
毕竟,他如今最大的功绩,正是在那场几乎不可能胜利的战争中取得的。
人们想知道,这位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他的战争观,与他的治世理论,是否能够统一。
面对蒙战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煞气压迫,卫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转过身,对着这位为国征战一生的老帅,郑重地抱拳,深深一礼。
“老帅所言,字字珠玑,如洪钟大吕,发人深省。”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意。
“一个国家,一个文明,若无足以保卫自己的力量,那么它所拥有的一切,无论是繁荣的财富,还是高尚的道德,都不过是空中楼阁,是引诱豺狼的羔羊罢了。这一点,卫述身历战阵,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
蒙战冷哼一声,显然,这番场面话还不足以让他满意。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锐光一闪。
“既然清楚,你这套‘制度’之学,为何通篇都在讲如何治民,如何分饼,却对最关键的‘强军’二字,着墨甚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问,“莫非是安逸日子过得久了,忘了我人族边境之外,那数之不尽的蛮荒妖族,依旧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南下饮马吗?”
这个问题,直接,且致命。
任何一种治国理论,如果不能解决国防问题,那便是空谈。
卫述直起身,迎着蒙战那逼人的目光,不退反进,朗声问道:“强军,不止在于兵刃之利,士卒之勇,更在于国家之本。卫述敢问老帅,两军对垒,兵员数量、武器装备大致相当,一边是为暴君效命、只为钱粮赏赐而战的雇佣之兵;另一边,是为守护自己父母妻儿、保卫自己家园田产而战的子弟之兵。请问,哪一方的战力会更强?哪一方的意志,会更坚不可摧?”
这个问题一出,蒙战那如山岳般的气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他戎马一生,见过太多在战场上为了抢夺战利品而一拥而上,又在遭遇强敌时瞬间崩溃的军队。他也见过那些普普通通的边军士卒,在身后就是家园故土时,所爆发出的那种悍不畏死的惊人勇气。
答案,不言而喻。
不等蒙战回答,卫述的声音便紧随而至,清晰而自信。
“我所追求的‘良法善治’,正是要让这天下的万民,都发自内心地认可这个国家,热爱这片土地!让他们知道,他们所遵守的‘法’,是在保护他们,而不是在奴役他们;他们所耕耘的土地,每一份收获都归于自己;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能在一个公平、安稳的环境里,有尊严地活着!”
“当国与家,真正融为一体之时,天下亿万的同胞,便都是这个国家最忠诚的捍卫者!他们拿起武器,不再是为了某个君王的野心,而是为了守护自己最珍视的一切!这样的军队,拥有着世界上最坚韧的士气,最磅礴的兵源!这,才是一支军队,最根本的力量所在!”
蒙战沉默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他仿佛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一种将亿万民众的“私心”与国家的“公利”完美结合的可能。
卫述向前一步,声音愈发激昂。
“再者,老帅问我为何少谈‘强军’,多谈‘发展’?”
“因为‘发展’,本身就是最深厚、最强大的国防!”
“我所说的‘发展’,是兴修水利,让万亩良田得以灌溉,使国家有足够的钱粮,去支撑最长久的战争,让我们的将士永远不必饿着肚子上战场!”
“我所说的‘发展’,是鼓励工商,钻研格物,让国家有能力去打造出世界上最锋利的长枪,最坚固的铠甲,最强大的战争法器!让我们的将士在面对妖族那坚硬的鳞甲时,不再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填!”
“我所说的‘发展’,是开办学堂,普及教育,让每一个百姓都知书达理,让我们的军队里,有无数懂得阵法、识得地理、能够操作复杂器械的智慧之士,而不仅仅是莽夫!”
“钱粮、兵器、兵源、智慧……这一切,才是构成一支强大军队的基石!而这一切,都源自我所说的——发展!”
卫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蒙战的心头。
这位老帅一生都在思考如何练兵,如何打仗,却从未从这个角度,如此系统、如此深刻地去思考战争背后的国家逻辑。
他终于明白,卫述不是不重视强军,而是卫述的眼光,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军”,看到了支撑“军”的那个更庞大、更根本的“国”!
卫述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到蒙战身上,用一种充满了宏大格局与终极理想的语调,为这场关于战争与和平的辩论,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战争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百战百胜,更不是穷兵黩武。”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我们的国家,因‘良法善治’而内部凝聚如一,因‘蓬勃发展’而国力强盛到让任何敌人都不敢窥伺;当我们的文明,璀璨到让四方蛮夷都心生向往,主动前来学习归附……到了那个时候,和平,自会到来!那才是属于我人道文明,真正的、永恒的和平!”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蒙战高大的身躯,在原地站了良久。
他眼中的杀伐之气已经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光亮与激动。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毕生追求的那个终极目标的实现路径,那条路径,不是在他熟悉的沙场之上,而是在卫述描绘的这幅宏伟蓝图之中。
突然,他动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一生从未向任何人低头,连面见君王都只是拱手为礼的兵家老帅,猛地挺直了身躯,右拳紧握,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左胸之上!
这是一个标准的、只在面对最高统帅时才会行使的军中大礼!
“老帅,不可!”卫述脸色一变,急忙要上前搀扶。
然而,蒙战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他看着卫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混杂着叹服与欣慰的笑容。
“不必多言。”
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慨。
“老夫征战一生,自问于‘术’的层面,已臻化境。
却直到今日,听你一席话,方才窥见了那‘术’之上的‘道’。”
“以国强军,以发展求和平……卫述,你不该是个修士,也不该是个辩士。”
蒙战收回拳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是天生的……三军元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句评价,从“军魂”蒙战的口中说出,其分量,比任何封赏都要沉重!
至此,法、墨、兵,三家最具实践精神的显学,其核心理念,或被定义,或被包容,或被升华,尽数融入了卫述那名为“制度”的宏大理论框架之中,再无半分滞碍。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
无论是儒家的冉秉秋,还是佛门的妙觉菩萨,亦或是道门的清虚道人,此刻都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目光看着那个站在中央的年轻人。
他们意识到,他们今日所见证的,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论道,而是一个新时代的序幕,被一个年轻人,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强行拉开!
山下的数万修士,也从与兵家老帅的问答中回过神来,他们眼中的光芒,不再仅仅是“反抗”的火焰,更增添了一种名为“希望”和“建设”的炽热。
他们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可行的、能够带领人族走向辉煌的未来。
良久,良久。
一个清朗而温和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足以载入史册的寂静。
声音来自上首那个始终如古井不波的座位。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亚圣,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卫述身上,没有赞叹,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洞穿万古、直抵本源的深邃。
“好一个‘制度’。”
亚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人的心跳声。
“你以制度为骨,纳百家之长,欲开万世之太平。老夫很欣慰。”
他话锋一转,那平静的目光中,终于透出了一丝足以让天地变色的锋芒。
“那么,老夫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所说的这个无所不包、至公至正的‘制度’……”
“它,究竟是靠什么来保证其自身的运行与存续?”
“是寄望于出现一个如你我这般的‘圣人’,用其超凡的德行与智慧来维护?”
亚圣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向卫述的道心。
“还是说……需要一个至高无上、绝对不容反抗的‘权力’,来作为它最终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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