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法非法！

  大殿之上，卫述同时面对着法、墨两大学派宗师的夹击，却依旧从容不迫。

  他先是对着翟义，同样还了一礼，眼中充满了敬意。

  对于这个真正为民请命的学派，他发自内心地尊重。

  “翟钜子，您的问题，问到了根本。”

  卫述的声音温和了下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一个冰冷的、没有人情味的秩序，当然不是我想要的‘制度’。恰恰相反，我认为，一个好的制度，正是为了保护‘爱’而存在的。”

  他看向翟义，也看向全场所有人。

  “试问，在一个强者可以肆意欺凌弱者，恶人可以为所欲为而不用付出代价的世界里，‘兼爱’能存在吗？不能。善良的人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他们的爱心，只会成为恶人利用的工具。久而久之，便再也无人敢于行善，再也无人相信关爱。”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制度’。这个制度，用它那看似冰冷的规则，为天下所有的善意，撑起一把最坚实的保护伞！”

  “它用律法，去惩罚那些欺凌弱小的人，让作恶者不敢伸出他的爪牙。它用结构，去保障每一个辛勤劳作的人都能获得应有的回报，让人们不必为了生存而相互倾轧。它用公义，去救济那些遭遇不幸的人，让他们知道，即便身处绝境，也有一只属于‘人道’的手，会拉他们一把！”

  卫述的声音再次激昂起来，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辉！

  “一个好的制度，它本身或许是理性的、冷静的，但它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守护我们心中最柔软、最温暖的那份情感！它不是要取代‘爱’，而是要为‘爱’的实现，提供一个最基本、最可靠的环境！让‘兼爱’不再是一句随时可能被现实击碎的空话，而是能够真正地、普遍地，在人世间流淌的温暖！”

  “制度为骨，以立秩序；仁爱为血，以暖人心！这，才是我所追求的，能够承载煌煌人道的那个‘容器’！”

  轰！

  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晨钟暮鼓！

  翟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之色。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画卷，画卷之中，无数墨家弟子奔走呼号的理想，终于不再是镜花水月，而是有了一片可以生根发芽的坚实土壤！

  他明白了！卫述的“制度”，并非是要用规则取代情感，而是要用规则来捍卫情感！

  “原来……如此……”翟义喃喃自语，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朝着卫述，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再无半分质疑，只剩下由衷的钦佩与认同。

  至此，法、墨两家，这两家最具实践精神的学派，其核心思想，一个被卫述定义为“工具”，一个被卫述定义为“目的”，完美地融入了他那“制度”的宏大框架之中。

  卫述的理论，再次展现出了它那无可匹敌的兼容性与先进性！

  大殿之上，冉秉秋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妙觉菩萨双手合十，口诵佛号，眼中满是赞叹。清虚道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那深邃的眸子里，星河流转，仿佛在推演着这个名为“制度”的理论，将给整个世界带来的无穷变化。

  山下，数万修士已经彻底沸腾了！

  “天啊！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言！”

  “将法家与墨家都包容了进去！卫先生的学问，简直深不见底！”

  “制度为骨，仁爱为血……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狂热的呼喊声，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功德林的山顶掀翻。

  然而，就在这时，卫述却再次将目光，投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法家宗师——商渊。

  “商宗师，你认为法是制度的体现，是治理天下的工具。”

  “那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若法本身，就是‘恶法’呢？”

  “一个并非为了守护公义，而仅仅是为了维护君王一人之私欲而存在的法，一个让天下人流离失所、怨声载道的法……”

  卫述向前踏出一步！

  “我们，是该遵守，还是该……推翻？”

  “推翻”二字，仿佛从九天之上降下的一道惊雷，裹挟着足以颠覆世间一切纲常伦理的恐怖力量，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海深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因“制度为骨，仁爱为血”而沸腾喧嚣的山野，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咽喉，数万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学派出身，尽皆失声。

  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山顶大殿的方向，听到了一句最骇人的话语。

  推翻？

  在君权神授、法度森严的此世，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恶”！

  是足以招来天谴，诛灭九族的大不敬！

  大殿之内，气氛更是凝固到了冰点。

  冉秉秋脸上的欣慰笑容僵住了，妙觉菩萨刚刚合十的双手微微一颤，就连那仿佛万古不变的清虚道人，深邃眼眸中的星河运转，也在此刻出现了一丝紊乱的涟漪。

  他们都清楚，卫述这个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学理之辩的范畴。

  它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地捅向了所有统治秩序最核心、最不容触碰的根基！

  商渊的脸色在短短一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一种混杂着暴怒与惊骇的铁青。

  周身那股凝练如实质的法家气机剧烈波动起来，仿佛有一头被激怒的凶兽，随时可能挣脱枷锁，择人而噬。

  “放肆！”

  终于，商渊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而冰冷。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用宗师的威严重新稳住阵脚。

  “法无善恶！”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膛中吼出，“法者，定纷止争之器，令行禁止之规！乃是天地秩序在人间的具象！一旦颁布，天下共守，君王亦不能轻易废之，岂有你这黄口小儿、凡夫俗子，可论其善恶？”

  “所谓‘法’，便是标尺，是准绳！标尺本身，何来善恶？用标尺去量取一丈之布是善，用它去打杀人命是恶，难道罪在标尺吗？罪在用尺之人！”

  这番辩解，堪称法家理论的经典阐述，将“法”的工具性与中立性强调到了极致。

  不少人听了，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觉得此言在理。

  然而，卫述却笑了。

  “好一个‘法无善恶’，好一个‘罪在用尺之人’。”他轻轻鼓掌，声音清脆，“商宗师的譬喻，十分精妙。那么，就依宗师所言。”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若有暴君，非是用尺杀人，而是颁布了一道新的‘法’。此法规定：为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每年需于国都祭天台，斩杀一万名未满周岁的婴儿，以其纯净之血肉，祭祀上苍。”

  这个假设一出，比刚才的“推翻”二字更具冲击力！

  大殿之上，就连空气似乎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妙觉菩萨脸色发白，不忍地闭上了双眼，低声诵念往生咒。

  冉秉秋的拳头瞬间攥紧。

  “此法，由君王颁布，经三公九卿确认，合乎一切制律程序，最终昭告天下，成为帝国之法典。”

  卫述平静地陈述着，却让这幅恐怖的景象愈发真实。

  他盯着已经开始渗出冷汗的商渊问道：“请问商宗师，这道每年屠戮一万婴儿的‘法’，这条全新的‘标尺’……天下人，是否也该一体共守？是否，也无所谓善恶？”

  商渊的嘴唇哆嗦着，额角青筋暴起。

  他想呵斥卫述“一派胡言”，想说“天下岂有如此丧心病狂之君王”，但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思想上的极端假设，他必须正面回答。

  可怎么回答？

  若说“是”，那他商渊，他所代表的整个法家学派，将立刻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禽兽、妖魔！

  他毕生所修的“法”，将成为彻头彻尾的“邪法”！

  可若说“否”……

  那他刚才所言的“法无善恶，天下共守”的理论基石，便会瞬间崩塌！

  这是一个绝杀的陷阱！一个用“人性”作为武器，对“法性”发起的致命攻击！

  汗水，顺着商渊的鬓角滑落，滴在他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宗师袍上，留下了一点深色的印记。

  他剧烈地喘息着，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庄严的论道大殿，而是被架在了一座名为“人伦”的审判台上，被无数道目光炙烤。

  “这……这……”他喉咙干涩，艰难地开口，“此……此乃暴君之恶！非法之恶！”

  在巨大的压力下，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能够脱身的突破口，急切地辩解道：“是那制定此法的暴君犯下了滔天罪行！与‘法’本身无关！我等当诛者，是暴君，而非律法！”

  “说得好！”

  商渊话音未落，卫述的声音便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既然商宗师也承认，有‘暴君之恶’！”

  卫述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陡然攀升，如同出鞘的利剑，光芒万丈！

  “这便说明，‘法’，从来就不是什么悬于九天之上、冰冷中立的‘器’！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必然裹挟着制定它的那个‘人’，或者那个‘群体’的意志！”

  “这个意志有好有坏，有善有恶，有为了天下苍生之心，也有为了一己私欲之念！那么，由这不同意志所催生出的‘法’，自然也就分——良！恶！”

  最后两个字，卫述说得斩钉截铁，声震寰宇！

  他不再给商渊任何喘息之机，振臂高呼，向着大殿，向着天下，颁布了他对于“法”的最终定义！

  “以守护天下绝大多数人的生存与发展之权利为目的，所制定出来的规则，是为‘良法’！”

  “以维护少数人、甚至某一个人的私欲，而肆意践踏、损害大多数人利益与性命的规则，是为‘恶法’！”

  声音洪亮，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这不仅仅是一个定义，更是一面镜子，一面能够照出世间所有律法本来面目的照妖镜！

  商渊彻底呆住了。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然而，卫述的审判，还未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再次锁定在摇摇欲坠的商渊身上。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开创历史的决绝。

  他用一种足以载入史册的洪亮声音，说出了那句颠覆性的结论，为这场关于“法”的终极辩论，落下了最后一记神圣而沉重的法槌！

  “恶法——非——法！”

  四个字，如同一道创世的宣言，又如同一声灭世的号角！

  “面对恶法，”卫述的声音响彻云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正义，“人民不仅有权反抗，更有义务——”

  “将其，推翻！”

  轰隆！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震撼。

  商渊的道心在听到“恶法非法”这四个字的瞬间，便浮现出了第一道裂痕。

  而当最后“推翻”二字落下时，这颗道心，应声而碎！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商渊口中喷出，在空中散开一团凄厉的血雾。

  挺拔如山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筋脉。

  眼中那代表着法家至理的光芒，在这一刻迅速黯淡、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茫然。

  他踉跄着，一步、两步……向后倒退，脚下虚浮。

  “恶法……非法……”

  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

  “法……怎么会是恶的……”

  “我信奉了一生的‘法’……竟然……可以被推翻……”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被卫述用最无可辩驳的逻辑从根基处彻底摧毁。

  对于一位将学派理念视为毕生追求的宗师而言，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幕所震慑。

  一个学派的宗师，一位站在修行界顶点的巨擘，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年轻人的几句话，说得道心崩溃，口吐鲜血！

  山下，那死寂了片刻的数万修士，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狂热的情绪风暴，轰然爆发！

  “恶法非法！！”

  “面对恶法，我们有义务将其推翻！！”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这声浪不再是单纯的崇拜与赞叹，它里面蕴含了一种全新的、被点燃的、名为“反抗”的火种！

  无数双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或许之前是顺民，是遵守规则的修士，但在这一刻，卫述的话语，在他们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他们开始懂得，当自己所遵守的规则本身就是邪恶的时候，服从，亦是一种罪！

  卫述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道心破碎、狼狈后退的商渊，听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将自己，也把整个人道，推上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道路。

  一条与旧世界所有权柄，为敌的道路。